一九八○年四月，曹禺到美國訪問，其中一個落腳點是印地安那大學。那時李歐梵還在該校教書，因知我博士論文有一半寫曹禺的劇作，於是連同羅郁正教授，安排我到Bloomington去會見二十來歲就以《雷雨》和《日出》二劇譽滿大江南北的劇作者。
這篇小文，不是講曹禺的。要講的是隨行替他做「翻譯」的英若誠。曹禺英文自可應付，絕對不需要翻譯，可惜他重聽，要別人在他耳邊傳話。我和歐梵見到英先生，感覺親切極了，一來因為他平易近人，但最大的原因是：他是歐梵和我台大老師英千里的公子。
這篇小文，也不是用來懷舊的。或可作為〈將勤補『缺』〉的續篇看。我在那篇文章說過，學習語言，能有自然語言環境配合固然好，因為可以事半功倍。但「出洋」的機會不是人人有，同學只要「夙夜匪懈」下苦功，土法煉鋼亦可成正果。
如果我沒有接近過英若誠、沒有聽過他用英語發言，我這麼說，人云亦云而已。英若誠陪同曹禺在印大禮堂（auditorium）即時傳譯，露了不凡的身手。英語發音字正腔圓已聽來舒服，但最教人佩服的是他對currentusage運用得得心應手。
Currentusage就是流行用語，通常跟着時事新聞走，譬如說把同性戀說成「斷背山」。所謂livingspeech，活的語言，靠的就是不斷注入新的詞匯、新的說法，語文才免於僵化。在英語的自然環境中學習英語，就佔了這種便宜：每天睜開眼睛、張開耳朵，接觸到的都是活教材。Wendy漢堡包店為了奚落對手賣的hamburger牛肉份量不夠，請到一位「好姨」在電視廣告怪聲怪氣叫道："Whereisthebeef？"自此以後，「牛肉在哪裏？」成了美國活的語言一部份。你若人在這種「語境」生活，不費吹灰之力就上了一課。
英若誠在清華大學外文系畢業後，沒有在英語國家深造過。他翻譯中英兩種文字的本領，是自修得來的。在他離開Bloomington前一個晚上，我和歐梵抓緊機會向他討教，他這身「功夫」，是怎樣修煉出來的？他淡淡的說：沒有什麼，他只是不放過翻閱任何政治正確的英語讀物。不放過觀賞任何用作反面教材的歐美電影或電視舞台製作。土法煉鋼，如此出人頭地，真不容易。當然，除了「矢勤矢勇」外還有一種我們羨慕不來的因素：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