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中靜叔的老洋房靜園離新加坡國立大學不遠。一九六五年我在新加坡住了大半年,幾次到新大找D.J.Enright都先到靜園吃午飯,飯後靜叔開車送我到大學門口,一個小時後又開車接我回靜園聊天。D.J.Enright是英國詩人,劍橋文學泰斗F.R.Leavis的學生,那幾年他在新大英文系當系主任,我原想報名去聽聽他的課讀讀雜書,還沒談好我卻因事到越南西貢去了幾個月,接着繞回台灣轉來香港落戶,生計行止全盤改變,拜師之議終於成了泡影。
靜園是戰前起的老房子,一派殖民地舊宅院的蔭翳情調,前院後園老樹成林,風中雨中野趣瀟瀟,靜嬸常說天天掃落葉掃得他們兩老越老越硬朗!那是真的。靜叔退休生活清幽,讀讀佛經種種果樹日子過得舒坦,蓮霧芒果楊桃檸檬龍眼香蕉橘子鰐梨長年吃不斷,兩株荔枝更是他的心肝寶貝,說是抗戰前一年從廈門老厝坐船帶回來的樹苗養大的:「故土在斯,故國在斯,終老在斯!」可惜這兩株鷺江荔影壯麗倒是夠壯麗的了,長出來的荔枝總是又小又不甜,主人殷殷施肥竟也照舊淡然,反而幾步之外的榴槤和紅毛丹意外消受了肥水越長越香甜了:「這也是佛家八苦之求不得苦啊!」靜叔笑得很自在。
靜園那間大書房藏書上萬冊,佛教典籍佔了兩個玻璃大書櫃,每部書都露出許多籤注紙條,靜叔用功之深彰然較著。靠牆大書桌邊那座紅木櫃子的幾十個小抽屜是靜叔存放數珠的多寶格,上百串數珠哪一串藏在哪一個抽屜他全記得住,老人家心真細。數珠俗稱念珠,也叫佛珠,是念佛記住數目的用具,材料多種,水晶、珊瑚、沉香、白玉、蜜蠟、子實靜叔都有,光是稀世的明清伽南香木項圈和手串就有十幾件。他說最難得的還是那兩串全黑的椰子蒂珠:「乾隆戶部右侍郎趙秉冲家藏一大串,當朝大學士和珅看到了想要,軟功硬功逼他讓出來,趙秉冲裝聽不懂,宦途從此多難多舛!」靜叔還說,椰子珠通常都夾雜黃色筋膜,純黑光潤而無瑕疵者都歸了皇家,民間不多見,他家這兩串二十七顆和十八顆椰蒂數珠是日本南侵那年一位老方丈送的,方丈跟郁達夫有些交往,連郁先生為他寫的幾幅字都給了靜叔:「郁達夫詩比字好,將來也許該送給大學的文學院!」
我近年偶爾遇見素淨溫潤的清末民初數珠也收,有幾串說是星月菩提,其實是無木患子果仁;椰珠只收得一串帶黃斑的三十八顆手串,似乎多出兩顆:佛書上說數珠一串多者一千零八十顆或一百零八顆,少者五十四顆、四十二顆、三十六顆、二十七顆、二十一顆、十八顆和十四顆,有規矩的。
這樣漂亮的明代剔紅荔枝圓盒靜叔的多寶格裏也有一個,我一看到這一件不禁想起他藏的那一個,他和靜嬸下世都快三十年了。摩挲盒蓋盒底重叠剔刻的幾顆荔枝我尤其懷戀靜園的蕭蕭荔影。堆漆肥厚極了,枝筋葉脈寫實寫得真像輕風拂過,荔枝圖案剔上幾款幾何錦紋更是明代中期典型的漆藝風華,跟器身的錦地花飾相互襯托,細心捉摸彷彿又捉摸出許多飄忽的玄機。「大戰期間我天天學查電報密碼,」靜叔說。「那是非常玄妙的工作,我忽然省悟人與人之間的誤解往往是密碼的誤讀,跟我種荔枝種不甜是我還解不開荔枝的密碼一個道理!」
一天下午,靜叔來電話要我到靜園去見一見曼谷來的師父祝先生。我去了。我們在後園荔枝樹旁的石櫈上一邊吃靜園當令的水果一邊聊天。祝先生該八十多了,清瘦得像一竿修竹,臉上皺紋一道道也跟吳昌碩刀下的白文石章一樣深刻,笑起來分明是一幅臨石鼓文的條幅。聽說他鑽研佛學幾十年,懂堪輿,會做整桌上好的素席。那天,靜叔還在抱怨荔枝不甜,說是最近有個馬來花農竟然教他找一頭死貓葬在樹下保證荔枝清甜,害他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安穩!祝先生聽了默默凝視那兩株鷺江荔樹,淺淺呷了一口清茶說:「別再施肥了。每天拿靜嬸淘米的水去澆一澆樹根,夠了!」翌年中秋節我在香港收到靜叔一封明信片說淘米水果然澆破了密碼,新結的荔枝紅了,甜了!一晃四十年,明信片找不到了,找到的是這個五六百年前明代圓盒上的靜園鷺江荔影,那是一份圓滿,也是一份缺欠,像D.J.Enright詩裏的感喟:"Tomissandmissandmiss/Andthentohave,andstilltoknow/Thatyoumustmissandmissan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