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是什麼 - 陶傑

好戲是什麼 - 陶傑

活地阿倫的《MatchPoint》,好看處全在結局:殺人兇手,不受制裁,只因為他有好運氣,而且太太添丁,岳父高興,一家人樂融融。
連兇手也呆在那裏:為什麼會這樣?警察沒有上門來抓他,局中人不明白,但全知的觀眾卻明白:因為一隻贓物戒指,他扔出去的力度,挽救了他。
這樣的結局,出人意表,中國電影不可能拍得出來。中國人相信「天網恢恢」,電影跟文學一樣,一定要「文以載道」,意思就是向愚民灌輸道德教育:壞人最後一定要受到制裁,正氣必須伸張,許多港產警匪片北上大陸,必須改一個結局,非要黑社會的英雄大哥主角,由公安拘捕,才叫做符合「和諧」。

有什麼程度的觀眾,才配擁有什麼樣的電影。「畫公仔畫出腸」的表達,是為頭腦比較簡單的觀眾而設的,中國戲把觀眾看得怒火中燒,跑上台來把劇中的扮奸角的演員往死裏打,這樣的事件從前時有所聞。像《MatchPoint》這樣的戲,如果真的遷就所謂中國市場,把結局改成「人心大快」的農民婦孺的吐口水打小人版本,壞人被拘捕了,萬惡不赦,被判死刑,還押到刑場,看到一槍斃命為止,活地阿倫或許可以從所謂中國市場裏多賺幾文錢,但導演的金字招牌,也就在民智尚未開化的「市場」埋葬了。
《MatchPoint》的主題,是古希臘悲劇精神的演繹。從「伊底帕王」的亂倫開始,希臘悲劇探討的是命運兩個字。一個英雄人物,因為偶然的一件事,構成了命運的轉折,從此由盛入衰,走向毀滅,阿里士多德說:「這樣的過程,令觀眾經歷了一場心靈的洗滌,感受到深沉的悲哀。」然而活地阿倫卻循反方向探討:如果一個卑微的小人,也因為偶然的事件,而享受了一場絕佳的運氣,避過了毀滅,反而青雲直上,觀眾有什麼感覺?是悲哀,還是潛意識中為他慶幸,還是感到恐懼——因為世上許多的邪惡,是因為幸運之神站在魔鬼的一邊,因此公義永不伸張,真相永不大白,血冤永不「平反」,最後微笑的是魔鬼而不是上帝?
這樣的電影,就叫做「犬儒」(Cynicism)。活地阿倫是犬儒喜劇的能手,但這一次,他為我們炮製了一道難以承受和逃避的挑戰。這世界上,在「中國市場」之外,幸而還有那麼多聰明的觀眾,有一個更龐大的聰明的市場,容得下一位絕頂聰明的導演,講一個智慧的哲理。走出戲院,令人深吸一口氣回味無窮,那感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