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子強
一九八一年，中共第十一屆六中全會，通過了綱領性文件《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為文革的成因和本質作出一個官方總結。文件中把一、毛澤東對階級鬥爭形勢的錯誤評估；及二、其個人專斷作風及個人崇拜，這兩點理解為文革的主因，把責任歸結到毛澤東一個人身上。
但如果我們細心思考，不難會有以下疑問：
無法駕御紅衞兵
如果文革主要被理解為領導人勾心鬥角的故事，以個別領導人為中心的思考，當然合情合理。但文革之所以重要，卻是因為數以千萬計的中國人曾全情投入這場運動，為民族留下不可磨滅的創傷。為了預防類似悲劇再發生，我們更應該關心的是：
為甚麼群眾會瘋狂投入文革這樣的社會運動？
很多人會答說這是政權壟斷意識形態霸權的結果，因為中共的刻意經營，毛澤東在群眾心目中擁有崇高的威望和魅力，所以當他號召群眾投入文革時，便起了一呼百應的效果。
可惜這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事實，就是到了文革後期，即使毛澤東本人，亦無法駕御全國各地的紅衞兵組織，全國處於無政府狀態。毛在多次講話中，都表示要在某個時間內完結文革，結果，他的主觀意願並不能順利轉化成客觀事實。最後，毛只能借助林彪的軍力及武裝鎮壓，才能重建秩序。
階級標籤的力量
文革的過程十分暴力。保守估計，約一百萬人因文革而喪生。
為甚麼文革如此暴力？即使毛澤東親自下達因而觸發文革的《五一六通知》，也只是號召「徹底批判學術界、教育界、新聞界、文藝界、出版界的資產階級反動思想，奪取在這些文化領域中的領導」，「同時批判混進黨裏、政府裏、軍隊裏和文化領域的各界裏的資產階級代表人物，清洗這些人」，但為何最後群眾暴力打擊的對象遠較此廣泛，甚至出現血腥仇殺？我們再有以下問題：
中國社會為何蓄積着連毛澤東也無法駕御的巨大群眾政治力量？文革為何如此暴力？
學者LynnWhite的著作《PoliciesofChaos》提供了一個答案。作者認為主要是源於一九四九至一九六六年間，政府實行的三項行政措施，分別是：階級標籤、單位內的主從關係及群眾運動。因篇幅關係，這裏集中第一點來說明。
要重定遊戲規則
階級標籤：為了方便分配戰後各種稀有資源，及培養群眾對黨和革命的忠誠，「紅五類」和「黑五類」的階級標籤成了當時分配工作、教育、住房、城市戶籍、醫療甚至口糧等資源的基準。這些烙印使黑五類分子在生活各項細節中，飽受歧視和不公平待遇。中共的「出身論」，使黑五類及其後代前途灰暗、永無翻身之日，日積月累的挫折感使他們對紅五類恨之入骨。這種「階級矛盾」正是文革時群眾暴力的客觀基礎，也可解釋為何暴力的對象會如此廣泛。
到了毛澤東號召造反和奪權時，社會釋放出如此巨大的群眾能量，是因為他們渴望藉此清洗自己的不良背景，將遊戲規則重新界定，甚至報仇洩憤。因此差不多在大部份城市，都出現兩極化的群眾武力鬥爭，紅五類是紅衞兵保守的一方，代表了既得利益，很多是黨政幹部子女，為了維護現狀而戰；相反，革命造反派則代表了現有建制的受害者黑五類的子女，為了搗毀現狀、重新分配資源和權力而戰。
任何社會騷動，都有深刻的社會基礎。
嚴家其在他的《文化大革命十年史》一書中寫道：「一個不能從災難中總結吸取教訓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民族。」願以此與所有中國人互勉。
隔周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