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邊球 - 陶傑

擦邊球 - 陶傑

活地阿倫的MatchPoint(我討厭這部電影的反智華文譯名—「迷失決勝分」,這個「分」字,是動詞還是名詞?一切引起歧義的名字,都是壞名),是值得看第二次的。
不但對白精妙,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活地阿倫用一個謀殺故事,探討一個很嚴肅的哲學命題:這個世界豈有善惡?不論為善還是作惡,最重要的是擁有運氣,就像網球場上擦網的一球。

一個愛爾蘭網球手在倫敦的豪門中當了網球教練,搭上了豪門千金,從此青雲直上。沒想到因為一段婚外情鬧出了亂子,外面那個女人大吵大鬧,此事一旦曝光,男主角辛苦向上爬的一番心血,頓時化為烏有。於是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決定下毒手。
做了案之後,警探一直緊盯着他。如何解套?有點像《怒海沉屍》的新版本,男主角除了心計,還需要運氣,就像揮拍擦邊的一球。活地阿倫想說的是:如果幸運之神偶爾站在邪惡的一邊,這個世界,公義的秩序,道德的力量,畢竟是脆弱的,在關鍵的一刻通通會崩潰。
就像蘇聯的十月革命—社會本來沒有爆發革命的誘因,全是一個叫做列寧的孤獨失意的野心家的奇想。沙俄政府緝捕列寧,那一夜列寧剛好牙痛,臉上包了一條繃帶,關卡的警察查看他的證件,沒有把這個逃犯認出來,擺一擺手,讓列寧走過去了。
如果那一夜,警察認出了列寧,把他逮捕而槍決了,沒有了列寧,就沒有了十月革命,自然也沒有後來的史大林,從「文革」到赤柬,半個地球就會免去一場血腥的殺劫。人類的命運,取決於一個擦邊球,那個網球有沒有擦網越過去的偶然。
活地阿倫七十歲,導演到了這樣的年紀,應該是升級為哲學家的時候了。活地阿倫引領觀眾一窺上帝的容顏—如果上帝是全能—而令人瞥見那副臉孔原來不是太過美好。
都說新作不像活地阿倫的「風格」,不像就好了,這叫做超越。反而鏡頭裏的倫敦,生活對白的層次把握得不夠準確,尤其是兩個警察,缺乏英國人的含蓄,終究像曼哈頓,這一點,因為活地阿倫終究是紐約人,不算大瑕,亦非戰之罪。
電影的諷刺是,悲劇的極致反而變成了喜劇—結局是:這就完了?不錯,這就完了,就像林語堂說的:BetweenLaughtersandtears,在哭笑不得的時候,死生的懸念,原來竟繫於一隻幾乎越界的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