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沒有粵劇的代表,引起爭議。
粵劇比不上京戲好看,粵劇太喧鬧,台上不管有無人物,一台鑼鼓總是裂人心肺地長長地敲擊着,就像南方燥熱的下午怎也揮不去趕不絕的一園子蟬鳴和蠅飛的翳翳嗡嗡之聲。
太吵了,台上正在過場呢,請給片刻的清靜,拜託讓演員進後台換一件衣服好不好,但粵劇的樂工像總是向班主證明自己的那一份工資是如何的Cost-effective,埋頭很專心地敲擊着,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上有高堂下有兒女的,雖然煩躁,看着他們一臉藏天沒日的江湖的辛酸,卻教人不忍苛責了。
還有粵劇的戲服,都釘上鮮紅艷藍的鑲珠片,台前十幾盞五百火的大光燈,燒頭炙額地向觀眾劈照着,坐在前頭三五排,只見台上金光閃耀白烈烈的一團,像犯人在警察局裏接受疲勞審訊,都顧不上聆聽歌詞追解戲文,更勿論欣賞台上伶生的身段和扮相。
或許因廣東是魚米鄉,粵人比較富庶,喜在粵劇的行頭上充撐,粵劇的劇目也很Grand:紫釵記、再世紅梅記、六國大封相、李後主,齣齣幾乎都是傾國傾城的大格局大手筆,但京劇劇名的意境卻小許多:打漁殺家、二進宮、霸王別姬,群英會和借東風已經算是大戲了。不過是一個個Episode的小故事,卻唱出了千秋萬世的悲情。
有點像吃,廣東戲動不動像一桌子的九大簋,京劇的每一齣,像窩窩頭、紅油抄手、北京填鴨,做得紮實一些。
至於紹興戲和崑曲,卻又多了三分陰柔,服裝華麗,演員的面貌精緻,場景活像線裝書裏的繡像插圖。粵劇比起來反而太過粗糙,或許是場地的問題:就地把竹子搭起來就能演一幕神功戲,不像江南和北平,有戲台和戲園子,不是在水鄉邊就是在王府裏,氣派華貴。怪不得當初南來的上海人都不屑看粵劇,我家長輩以前在電視上看見白雪仙任劍輝,說一聲「廣東戲」,急急轉台,吃慣了南翔蟹粉小籠包的人,一時適應不了香港仔的謝記魚蛋。
因為唐滌生,粵劇的文本卻繼承了詞曲的雅氣,很難想像,粵劇在香港,如果沒有了這一位小莎翁的承傳,今日數來只剩薛覺先羅品超的民國絕代,就像電車開到銅鑼灣就下車了,香港的粵劇界把電車一直開到北角和筲箕灣。然而畢竟時代不同了,有用i-pod聽廣東戲的嗎?連八和會館,這會館兩個字,都帶着清末的末世滄桑。坐電車,即使到了筲箕灣總站,下了車,但見阿公岩的天涯海角,敻不見人,只有日落天寒的一片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