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國標 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前副教授
我一九六三年生。毛澤東的文革開始時我三歲多,結束時十三歲多。文革荒歲暴月,印象是當時派性鬧得很嚴重,兩派群眾常常打架。我父親和叔叔二十多歲,祖父四十多歲,正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的好時候。因而在我幼小的心靈裏,總為他們的安全擔驚受怕。
神所鍾愛者早逝
我家的成份是中農,後來又說是漏網富農。地主、富農是基層政權的敵人,中農則是接近敵方的力量,因而在土改後,祖、父們可能有被歧視的感覺。文革時興造反,他們之所以積極參與打派仗,我想可能是覺得窩憋十多年,想趁機伸伸胳膊腿兒了。大約是一九七○年,父親在二十九歲時病逝,親者說好人不長壽,仇者說老打架遭了報應。在我心目中,父親心慈、面軟、嘴甜、膽小、樂觀,有婦人之仁。中諺說「閻王路上沒老少」,說遭報應有點過了。在父親身上,我感到的是西諺所謂「神所鍾愛者早逝」的痕迹,Thosewhothegodslovedieyoung。
我家堂屋當門掛一幅對子,紅紙黑字,是父親寫的毛澤東的兩句詩:「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孩提時我就覺得「犧牲」這兩字長得怪怪的,不順眼,不吉利。後來潛意識裏覺得父親早亡與這副對子,特別是與這兩個字有關。當門兒天天掛着「犧牲」,能不犧牲嗎?
家家戶戶都鬥爭
對子之上方並排貼着馬克思、恩格斯、列寧、史太林的半身像。列寧的領帶特別顯眼,鄉下小孩子不認識領帶,我很不理解:他脖子下邊怎麼掛個錘子?不嫌墜得慌?當門牆壁上某處還貼有「中央文革」四個字,當時不懂是甚麼意思,現在已記不清楚此四字具體貼在甚麼地方。
文革期間,階級鬥爭波及到千家萬戶。母親與祖母、嬸母的關係很緊張,前些年曾與母親探討這個問題,她解釋說:「你奶奶的娘家是地主,你嬸的娘家是富農,而你姥姥家是貧農,我們關係怎麼能好得了?」我不以為然地說:「就你最講階級鬥爭。」我家隔壁是富農,院子很大,村裏常用於批鬥地主。母親反證說:「有一次隔壁院子裏又吊打地主,你奶奶在廚房裏咬牙切齒,說『這些窮種都翻了天啦!』她就是朝我說的。」我相信奶奶會說這種話,但她這話是否存心讓我媽聽的,就難以考證。
文革仍然在進行
我上小學一年級語文課最前面的四篇課文,至今我還能背出:第一課「毛主席萬歲!」第二課「共產黨萬歲!」第三課「中華人民共和國萬歲!」第四課「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入小學要加入紅小兵,就像現在加入少先隊。當時的體育課叫軍體,大概是軍事體育的意思。上軍體課時每個小學生手中拿一杆紅纓槍,木槍桿、木槍頭、染紅的麻纓子,是家長自做的。有的槍桿是葵花稈的,槍頭容易掉,很滑稽。有一次在操場旁邊看到一匹大公馬與一頭小毛驢交配,比最精湛的雜技還驚心動魄,讓小孩子們大開眼界,沒齒難忘。
農忙時節學生半天上課半天勞動,拾麥穗、撿豆子、刨二遍紅薯,所得歸學校。教育界提倡學生「反潮流」,河南省唐河縣馬振扶公社中學,一位女生英語考試時在考卷上寫:「我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d,也能當接班人。」舉國震動,我們小學也開動員大會,號召同學們向這樣的反潮流英雄學習。
回應一下本文開頭。之所以說「毛澤東的文革」,是因為還有鄧小平的文革,江澤民的文革,胡錦濤的文革。這些後繼者根本上一個也沒有走出毛澤東。文革仍然在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