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的照片 - 陶傑

清人的照片 - 陶傑

前清的舊照中逐漸解封出土,仔細看卻教人倒抽一口涼氣而失望。像曾國藩,率領湘軍大破髮匪,天塌了半邊,都靠這位巨人扛住,沒想到是一個乾癟的糟老頭。
李鴻章的照片倒最常見,跟康有為的字一樣,比起曾國藩多些雍容,或是跟洋人辦外交時修來的三分硬朗,感覺上比輕逸的曾國藩多了一點質感。白髯,國字面,正襟危坐,觀其照,可以想像一八九五年,這位中堂大人坐船到馬關,上岸時吃力而穩重地提起長袍走上甲板,然後舉頭仰望在綠樹叢中的春帆樓的那一腔悲愴。奴僕簇擁在四周,給他打傘搖扇,此時他心中只想着如何割棄台灣,了結戰禍。李鴻章的照片,一看而知他把太多的心事藏在心頭,跟夫人固然不會說,對兒子和幕僚也不透露半分,隔世讀認那一層微微發黃的黑白氛圍,只覺得這個老人的面容鬱鬱壘壘,像一座東方的老獅身人面像。

珍妃和瑾妃皆不美貌,許多人都有同感。清官簽署割地條約,跟洋人合照,氣氛好像開Party,反倒沒有哀愁的感覺。洋人拍慣了照,表情自然,卻會被誤解為趾高氣揚,清代的人從來沒有學會對鏡頭笑,是外國攝影師忘記對他們說一聲Cheese,還是對這副勾魂攝魄的機器到底心懷疑懼,還是兵臨城下,國破在即,沒有一個笑得出來,有勞心理學家稽考。
同樣叫人失望的是恭親王,手握總理衙門的外交大權,外號叫「鬼子六」(因為在宗室中他是排第六的王子),留一綹老鼠鬍子,竟是一臉猥瑣之相,英、德、法的公使,可以想像,跟他打交道時內心對他的蔑視,雖然嘴巴上說他是一個可以溝通的人。但憑一副賊子相辦中國外交,到了許多許多年之後還有,益發反顯得恭親王慈眉善目起來,恐是心理作用吧,人的見識總是從一點點偏見中形成的。
譚嗣同最有小生相,因為橫死時只有三十餘歲,留下來的照片,正面望鏡頭,雙手合十,十隻指甲長得有點可怖,看得清清楚楚。中國的事物,在遐想之後接觸現實,永遠是教人掃興的。
這許多年最想看到的是肅順的遺照。他是同治的顧命大臣,跟慈禧鬥法落敗,丟了性命,該是一條硬漢,卒於一八六一年,理應有照片留下,即使有,卻不想看,怕又是一個乾瘦的小老頭。人生往往是近狎不如遠觀,相見爭如不見,有的事的真相,永遠不知道,永遠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