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文正 禧文學舍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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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周前,拙文《大教授的妙論》刊出。早說自己翦陋,說的都是胡謅而已。大教授的徒子徒孫眼利,紛紛責我不公允,說我不敬,說我不明白經濟學家的苦心。老人家明明指出,有一天,他不反對民主投票;他贊成用憲法界定權利與義務,等等。他們說。
怎樣才算改革完成?
哪一天?當然是中國改革大功告成以後。怎樣才算是大功告成?準則誰來定的?有沒有限期?如果沒有,那有沒有進度表?大方向,為政者有沒有昭告天下?國民革命軍北伐以前,孫總理起碼立說公告國人,掃平軍閥後,全國統一,軍政時期結束,待訓政完成後,就得還政於民。那是憲政的開始。歷史的發展,固然沒有按他的理想預期前進。但起碼,道理上,每個階段都不是無限期的。先不說甚麼叫大功告成。今天,當政的,有任何承諾,何時何日會讓百姓得自由嗎?抑或說,管它成功不成功,人民是永遠沒有自由的?
近一點說。新加坡和香港,是不是飢黎遍地、文盲處處、人人衣不蔽體、天天無以為繼的社會?如果說,這兩個社會的經濟也算成功的話,為甚麼不可以有民主?假使有一天,整個中國和香港一樣,為甚麼大家可以相信,到時候就「自然而然」的會有民主了?為甚麼可以相信,社會發展達到了某一水平,人民就自動會改變了管治方式?又或者,統治者就會自動交出權力?
這倒不是說,經濟學家必然對民主有偏見。他們的想法,也不難理解。如果改革是個機會,對長遠國家發展有利,那就得大刀闊斧實施。千萬不要停滯不前。把所有投進去,排開一切阻力。你要有一個權力龐大的政府,去蓋機場,建公路,勇往直前,說幹就幹,不能等甚麼民主議會商討程序,蹉跎歲月。太多聲音和意見—尤其既得利益的意見,只會礙事。從這個角度看,獨裁政府可以不顧一切,用指令方式成事。如果時間是唯一的考慮,強制執行的效率較高。好些經濟學家相信,這是最可取方式。所以大教授認為,「因種種與民主有關的沙石,縛手縛腳,改革搞不起來。」又用東歐為例,說他們改革不成功,正因為這個緣故。
十分好奇。冷戰使歐洲分了東西兩陣營。東歐人民早知西歐生活水平高。波瀾壯闊的東歐巨變,拉倒了鐵幕。為甚麼東歐人首先要的,是自由和民主?為甚麼不先來個「超英趕美」,讓生活水平追上西歐,才來民主改革?莫不是大教授稱讚的「聰明,知識高,文化有厚度」的東歐百姓,都昏了?再說。獨裁改革更有效率,最可以把經濟改革「搞上去」,那全世界經濟生活最好的,是獨裁還是非獨裁地區?如果這樣說不公道,那可不可以問︰為甚麼今天在世上佔多數的獨裁國家,人民不斷要求的是甚麼自由民主人權,而不是華衣美食廣廈?讓獨裁者用龐大的權力推行效率高的改革,不就行了?
我迷信民主?你錯了。如果世上只有自由和民主兩項價值,人只能選其一,我一定選自由。為甚麼?奇歷奇(B.Crick)給奧威爾(G.Orwell)寫傳記時問︰「如果世上只有自由和平等,你只能選其一,你會怎樣選?」回答是毫不猶豫的「自由」。你最好問他為甚麼。
經濟考慮不是唯一的
身為古典自由派,我執着。但不執迷。因為我明白,不能用一項價值「掛帥」。因為我相信,這是個價值多元的社會。除了自由以外,還有民主,還有法治,還有市場經濟……還有太多的還有。有的時候,你還得犧牲一朵自由花,為了得到另一個果實。所以一位經濟學家好友告我說,他不再給某人投票,因為對方違反了他相信的某項市場原則。我不苟同。社會政策的考慮很多,經濟考慮不是唯一的,正如政治考慮不是唯一的一樣。假定說,民主議會會制訂我不喜歡的法律,我就不要民主算了,那不是因噎廢食是甚麼?
又是一番少數派言論。自由,本來就是為保障少數派而設的。如果少數派必須閉嘴,還叫自己甚麼自由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