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家 - 陶傑

小說家 - 陶傑

小說家創造了一個人物,人物活在作品裏,作品活在時間中。小說人物的生命,決定於後世的閱讀。
百年前的小說經典少人再讀了,只貴為大學的歐洲文學課程,小說中的女主角就漸漸老了,像包法利夫人、安娜卡列妮娜,還有維珍妮亞吳爾芙筆下的達洛威夫人。
小說如果流行長青,誦讀千古,小說的人物也一樣年輕,像香香公主、郭靖、楊過,還有范柳原和白流蘇。

一部小說的完成,就像一隻小小的紙船剛剛摺好,作者把紙船放在奔流的小河,讓河水把紙船漂帶到遠方。小說家寫完最後的一章,也依依向小說裏的主角人物們話別:作家的肉身有一天腐朽,他站在小河邊,向紙船揮揮手,書中的人物能活到多久,看你們的造化了。
一部作品流傳後世,是一種Blessing:哈姆雷特永遠年輕,李爾王的鬍子永遠白得那麼悲情,角色不朽,要世代的演員為他延續生命。有幾多人演過郭靖?曹達華、白彪、黃日華,到大陸最新的李亞鵬。紙船在河上漂流着,船上有一朵灰白的燭燄還沒有熄滅。
人物明明是創作人一手孕育而生下的,人物的際遇也由創作人來決定,但人物的生命卻不由得他來控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紙船放在河上,一撒手,它會漂得多久?漂到哪裏?河的下游有沒有礁石和陰灘?還是一直奔流到大海?
因此創作人是很苦的。如果有輪迴轉世,三百年後他投胎,看見還有許多人讀他的小說,如果他還記得,這是他前生的作品。或許作品有靈,書中的人物都有生命,就會在河流的另一頭與作者隔世相認:親愛的母親,你還記得我們嗎?我們是你的孩子。
感謝你的孕育和創造,在你的小說中,我們活得很好。作品的世界,喜怒哀樂,死活過千回,在讀者的千秋閱讀之中,我們歷盡滄桑,參悟了天地間一切無量的悲欣。還認得我們嗎?三百年前,你是我們的作者?
然後,紙船往長長的河流慢慢漂去。作者已經化身為讀者,他站在岸邊,若有所思,似有所悟。前事如煙,續集如霧,他閤上一卷作品,在水畔向書中的人物揮手再話別,目送紙船載着不滅的燭光,航向隔世的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