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的字幕有幸導演懂得看，《斷背山》是破題兒第一遭，吃飽飯難免好奇。後來輾轉聽聞，認為大致上還可以，只是擔心成語太多太深，年輕觀眾可能有困難。我的即時反應是西門町式國語尖叫，幻想結合舒淇的嬌和張震的酷：「不會啦，已經很節制嘞啦，肯定不深啦，深的我根本勿曉啦。」其中「勿曉」是浸淫侯孝賢電影多年大膽自創的半鹹半淡閩南話。
啦完有點心虛，打開電腦存檔的字幕本檢視。真的沒有記錯，七大本菲林片長兩小時有奇，成語一雙手十隻手指數不完，對我這種四字經寫手來說，簡直有如表演紮腳穆桂英。其中「快馬加鞭」、「命懸一線」和「快如閃電」還是牛仔競技場報告員透過擴音器說的，評馬專家的口吻，完全配合劇情。結尾一段女兒專誠到訪報婚訊，不無感慨的老爹說自己「家徒四壁，無牽無掛」，是蒼涼心境下的自嘲。另外單純的女子不知道戀上的是個男同志，芳心暗喜到一個程度以為聽到教堂鐘聲，遭他女兒潑冷水，沒好氣以「言簡意賅一語中的」作回應，也無可厚非。
此外幾乎沒有了，除非連「身壯力健」「人山人海」「淫娃蕩婦」「行差踏錯」「冰天雪地」也算成語。說到難懂嘛，為「恭喜發財」接力的四個字怎見得深奧？經黃耀明提拔為製作公司招牌，總不會是冷門僻句罷？至於某些婦女死都不肯戴在自己頭上的帽子，也不是繞舌到不能輕易轉贈別人；失足的處境再狼狽，站在愛斯基摩人的地頭凍得再厲害，順口溜的形容肯定不必翻字典。
然而顧慮年輕人有成語智障，倒是可以理解的。多年前親愛的林奕華已經坦白為我的寫作事業表示擔憂：「成語還是少用為妙，而且最好多加錯字別字，否則讀者會嫌你老。」忠言逆耳，沒有毅然進行DIY文字拉面皮工程，難怪迅速淪為報屁股的清潔工人──你看過茂瑙的《最後一笑》？
沒有？但你一定看過地鐵路軌旁大燈箱的這幅廣告：妙曼的芭蕾跳得如火如荼，八隻大字發出警告──，「置身其中、自必觀賞」。藝術節的重頭戲？伍宇烈、楊春江或者黎海寧繼續發圍？不，原來是主人家在募集目標顧客，「95%地鐵乘客會留意或仔細閱讀地鐵月台廣告」。我當然是那百份之九十五的一份子，留意並且仔細閱讀到今時今日的成語水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