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佬作風 - 陶傑

鬼佬作風 - 陶傑

有一點見識的打工仔,最怕遇到一種上司,平時除了開會夾雜兩句美語,Pointer投射專講三個P四個R之類的華爾街管理哲學,開口罵人都是紐約街頭的那個Shit字,然後自稱,這是「鬼佬作風」。
鬼佬作風?Comeon。真正的鬼佬,能夠獨當一面,都很深沉,一口婉轉的英語話中帶刺,味嚼得出其中的餡,會感到不自在,聽不出來,以為他在恭維誇獎,他也不會介意,因為他內裏是一名將領,外表是一個紳士。
真正的鬼佬作風,豈有如此之顯淺。大陸改革二十多年,能在遠東跑碼頭的,打開一張履歷:早年柏克萊畢業,在怡和當助理,五年新加坡,三年上海,七年駐北京,香港或只是他乘商務艙往來公幹時用來擦一擦鞋底的一塊地毯。
再看看該鬼佬的婚姻:這已經是第三個老婆,三名妻子都是亞裔:第一個是校園的大學女同學韓國人,第二個是在新加坡時認識的泰妹,現在這一位,是跟隨他進出浦東的海龜派上海少婦。這樣的鬼佬,縱橫遠東這幾座虎穴鱷潭,早就把亞洲人骨子裏一股賊性的精髓盡情融會,加上三分維京海盜性格的遺傳,早就煉成一個千年人精。

亞洲小男人的種種缺陷,十年前他就摸通了:崇洋、太監、偽善、貪小便宜、唾面自乾,凡此種種,此鬼早已了然於胸。在他來到IFC這一座無敵海景行政總裁套間的黑皮大班沙發椅上坐定之前,在亞洲幾個大城市——日本除外——他早已血迹斑斑地親手炒掉了六七個在加拿大畢業、開會好賣弄英語、自稱鬼佬作風的黃臉孔的地區副總裁。
因為他才是真正的鬼佬:他不會隨便咆哮,不會開會時亂擲手上的文具,不會只一擂桌子,丟下一句「給我一個Report」,然後扭頭就走。他平時讀的英文書,不會是《三十歲之前你必須做成的十件大事》或《哈佛管理學ABC心法》,開會時,聽眾在他的英語中絕對找不到像paradigmshift或Culturalandeconomicsynergy一類連辭典也查不到的高深英文詞彙。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點點涵養:明明骨子裏他看不起閣下,但不到最後關頭,他言詞得體,不會令人難堪。他會聆聽意見,畢竟賞罰分明,公餘他偏偏不打高爾夫球,也不是馬會會員,他只喜歡一人揚帆出海,以及打幾場一般精英覺得「Outout哋」的網球。
鬼佬作風?今天不是六十年代了。雖擅抽雪茄、精喝紅酒,他不是鬼佬,永遠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