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休息:記一位被遺忘的百年國師 - 陶傑

星期天休息:記一位被遺忘的百年國師 - 陶傑

二○○五年最後的一刻,中國的一個「國師」逝世,他生前參與的台灣事務,正陷於僵局;同時香港的一個特首述職,他剛上任就推出的政改方案,則橫逢流產。
「國師」生前是一個「開明派」人物,據說主張對台灣「寬鬆」,近年投閒告老,影響力大不如前,而且晚年被權力當局疏遠。鷹派抬頭,說要犧牲西安以東的國土,不惜核襲美國也要「解放」台灣,「國師」臨終的一刻,據說仍不忘關注台海形勢。
特首是香港土生的人物,由殖民地政府培訓,富有香港人的精伶性格,其設計的政改方案,據說也一度暗助香港的民主派發展議會勢力,但一番「好意」,結果無人領情。雖然特首外訪歐美時也吐露心聲,自稱他也希望「盡快實現普選」,可惜形格勢禁,普選的步伐反而受阻,「香港的特首」只有淒然苦笑,接受親中左派的招安。
一個國師,一個特首,一個永遠退了場,一個仍活躍舞台,他們都或許是想為「國家」做點好事的人物,但在中國,不要說做好事,只要想做一些正經事,都舉步維艱,這正是這兩位齒分兩代隔昧生死的人身處的相同的困局。
宮廷權鬥,國際弈爭,理由可以很複雜,其實也很簡單,約可歸納為八個字:「奴才易為,國師難當」,中國不是沒有魄力胸襟都第一流的政治家,只不過無論知識分子還是精賢公僕,如果想推動中國的進步,必須面臨「師奴」之間的痛苦抉擇。
戊戌維新,以流血收場,戊戌六君子被殺,其實六人之上,尚有第七位君子,他也為推動中國的進步奉獻了性命,卻不為後世的中國人所感念,他名叫張蔭桓,廣東南海人,他的英名理應排在六君子之先,但不幸卻湮沒無識,他是百年中國的一個國士。

張蔭桓,號樵野,出生在鴉片戰爭前三年的嶺南商賈之家。少年時中文不夠出色,沒有參加科舉,花了一些錢,買了一個小官,到山東去,當了一個知縣的候補,因在煙台抗拒英國人徵收海岸關稅,受山東巡撫丁寶楨的賞識——丁寶楨是一位鐵漢,以清室太監不許離京的古訓,誅殺了出京前來山東購辦絲綢、慈禧寵愛的太監安德海而備受尊重——繼而又得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引薦到北京,受李鴻章重用。晉身總理衙門,也就是清朝的外交部,被委任為派駐美國、西班牙、秘魯三國的公使。
張蔭桓是百年中國的外交先驅。他出使外國,第一個發現中國沒有國旗,而且把滿清的三角龍旗改為方形,與國際接軌。他乘輪船先到美國,此時剛好碰上美國排華,華工苦力受欺詐,張蔭桓與美國政府交涉,必須保障華工的人權。他訪問唐人街,訓勉海外華人不要以宗姓鄉族之分而內鬥,要團結一致,向美國的白人抗爭生存權。他遠至古巴,為那裏的華僑編製中文的課程讀本,題匾題字,宣播中國文化。
出使拉美之後,繼而又遊歷歐洲,還代表中國出席維多利亞女王登基大典,這是張蔭桓生平第一件成就,他自稱「年少時即極喜泰西炮船,機器各事,熟悉洋務,博見廣聞」,他知道不但「科技興國」,更向李鴻章等介紹歐美的民主議會制度和契約精神,出國前不識英文,遊歷了一次,需時年餘,張蔭桓學懂了英語,不但廣交國際友好,而且以後的戊戌變法,許多改革進步的理念,正是得於這位見識淵賢的旅行政治家。

張蔭桓不識宮廷權機,回國後與光緒的帝師翁同龢過從密切,甲午中日之戰,他又全力主戰,卻因此而被主和的恩師李鴻章疏遠。張蔭桓見識過歐美的強盛文明,求改革之心極殷,向光緒引薦了改革派後晉康有為。本來連慈禧也很欣賞張蔭桓的才幹,但戊戌維新,政分兩宮,張蔭桓是光緒帝黨的國師級人物,維新失敗,慈禧本來要把張蔭桓也一併斬首,但英美日本等列強大力營救,其中包括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列強賞識張蔭桓這位剛烈不阿、而又精通國際的性格人物,慈禧把張蔭桓外戍新疆,仍當一個地方官。
但兩年之後,拳匪亂起,屠殺傳教士,慈禧向各國宣戰,八國聯軍進攻北京。其時朝廷已無外交人才,有人想起遠謫新疆的這位外交奇才,提點慈禧,何不恕罪而重用張蔭桓?慈禧本來早已忘記了這個人,一經提醒,舊恨復熾,怕張蔭桓繼續「裏通外國」,於是派人降諭,在新疆把張蔭桓就地斬決。
歐美政府都很尊崇張蔭桓,見這樣的飽識之士,竟遭野蠻處決,不禁對中國厭惡有加。八國聯軍之後,慈禧方懂得啟用維新的許多主張,但一來人才已經殺光、二來為時已晚,清朝覆亡,已經鐵成命運。
慈禧上台之時,殺了懂得提用人才的肅順,半世紀之後,慈禧崩潰的前夜,又殺了改革精英張蔭桓,只此兩大罪辜,已是萬死難酬。
張蔭桓之死,有幾分也出於性格狂狷。他喜歡擺場面揮霍,又恃才驕奢,目無餘子,在謫戍新疆的時候,沿路仍有欽差接送,途中嘻哈笑謔:「這老太太跟我開玩笑,還差我到關外走一回」,把慈禧稱為「老太太」,嚇得地方官面無人色。

百年中國,「國師」不缺,人才鼎盛:從曾國藩和林則徐,到李鴻章和張蔭桓,何嘗無力挽救傾頹的國運?但中國的政治宿命,是當一君獨大如秦始皇、劉邦、朱元璋、毛澤東之時,知識分子每每遭到溺冠坑焚的文禍厄運;當兩宮分權如慈禧和光緒、鄧小平和陳雲之際,知識分子亦必淪為刀俎權爭的魚肉磨心。如非獨裁,即為兩宮,中國的讀書人,即在「願為國師」和「甘當奴才」之間彷徨,一旦論政豪情,化為報國癡心,即有滅頂之災。
在倫敦的檔案圖書館,許多年前,我參閱過英國外交部的一些歷史文獻,其中對張蔭桓這位傑出的中國外交家,英方每多推崇之詞,令人迴首觸歎,幽思無限。在中國,好人的命運往往很悲慘,讀了許多國士英才的悲劇,如果你還感到憤慨不平,想在血色的黃昏中抒懷長嘯,那應恭喜你,你還很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