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歐梵
美國哈佛大學榮休教授
香港中文大學客座教授
新版影片《金剛》(KingKong)正在香港上映,有關該片的宣傳也挾排山倒海之勢而來,我卻不為所動。不錯,大導演彼德積遜在《魔戒》三部曲之後,執導此片,可謂不作第二人想,然而,三個鐘頭長的巨片可以令我感動嗎?內中至少有一個鐘頭是大猩猩金剛和各種恐龍怪獸──還有一條大蜘蛛──搏鬥的鏡頭,也許十歲小童會看得雀躍,但也未必,因為有《侏羅紀公園》和迪士尼樂園在先,彼德積遜勢必在特技上使出渾身解數,才能引人入勝。
我的年歲日增,懷舊之情油然而生,昨晚還是忍不住重溫一次舊片──一九三三年首版的《金剛》,仍覺樂趣盎然。還是老金剛耐看,原汁原味,到處流露出一股蠻荒的野性,而用二十一世紀科技堆砌出來的新金剛即使表情再逼真,還是假象。當然,對於像我這樣的老一輩影迷來說,舊版金剛中令猩猩王着迷的金髮女郎菲韋爾(FayWray),才是真正的性感化身,就憑她在金剛掌中的那幾聲尖叫,就已經永垂不朽,也把我幼年時代的青春慾望召喚了回來。
我初看《金剛》是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台灣新竹的一家小戲院,我當年還是個初中學生,該片重映也沒有造成轟動。記得那是一個驕陽如炙的周末下午,我一個人溜進影院,因為無所事事,要打發一個周末的時光,最好的方法就是看電影。我走進那家小戲院,片子已經開映了一半,只好摸黑在後排找了一個位子坐定,就聽到銀幕上傳來一陣吼聲,原來猩猩王正和那隻恐龍作生死戰,迅即又躍出一條巨蛇,把猩猩的頸子團團圍住,我一向怕蛇,這一招真把我嚇壞了。半個世紀以後,我重看此片的DVD,還是不敢看蛇,先跳到片子後半部金剛被捉到紐約的場景看起,看完了再從頭看,待看到大蛇纏頸的鏡頭,不禁啞然失笑,這種特技畢竟是「小兒科」。
這種個人經驗,勉強借用弗洛依德心理學的話語來描述,也是一種「returnoftherepressed」──「被壓抑者的報復」,然而「被壓抑」的不是什麼集體禁忌,而是個人的童年回憶!我覺得在影片中那條蛇應該屬於陰性,甚至可能是金髮女郎的勁敵,她纏着金剛不放,是否更勾引起大猩猩對女郎的慾望?
這個詮釋,還沒有聽人談起過,然而此次重看,的確感受到大猩猩手握着菲韋爾的那一股情慾。內中有一個鏡頭,曾經遭到美國電檢處剪除:大猩猩一手握着金髮女郎,另一隻卻在戲弄(撩撥)她,把她的下裙也撥掉了,菲韋爾的那幾聲尖叫,驚恐之外是否也帶點慾望的餘音?據聞新版的《金剛》中,女郎還故意討好金剛,甚至跳草裙舞,兩人同看日落,浪漫得無以復加,這該是一九七二年版《金剛》的延續。在那部令人大失所望的重拍影片中,非但飾演女主角的謝茜嘉蘭芝(JessicaLange)同情金剛,連她的男朋友也為大猩猩打氣,原片中的那股原始情慾卻消失殆盡。
老《金剛》中的這段「骷髏島」(SkullIsland)情節,是在影棚中拍的,而且因預算有限借用了另一部影片的布景,就是因為它簡陋,所以更顯示出一股「蠻勁」(rawpower)。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特勞斯,到巴西森林考察一陣子之後,創出一套「生與熟」(therawandthecooked)的學說,也不過把人類史上野蠻和文明的對比用一種新的分析語言再描述了一次。但原版《金剛》可貴之處恰是把這種對立用形象電影表露無遺,甚至還蘊涵了一種神話的色彩,所以此片可以一拍再拍,不下七八版,因為可以得到不同時代不同觀眾的共鳴,甚至還召喚出一股內心深處的原始回憶。然而這種「原始味」,在科技發達的今天,也蕩然無存了。
此片的主題雖然是「美女和野獸」,而且在原版的片頭和片尾都早已註明,但真正令我在此次重看時發「懷古之幽思」的卻不僅如此,而是片子後半部的主題,我稱之為野蠻和文明的抗爭。
故事後半部說的是金剛被捕後,被送回文明之都紐約,本來要拍紀錄片的導演想出另一個更能賺錢的招數:把猩猩王在大戲院中作為「世界第八大奇觀」來展覽。片中的觀眾都盛裝赴會,票價貴到美金二十元一張(現今大概至少兩百元)。三十年代以降,美國大城都有這類宮殿式的戲院,也算是大都會文明的表徵之一(目前只剩下紐約洛克菲勒中心附近的雷電華音樂廳了),在舞台上表演的節目都是所謂「壯觀」的大場面(spectacle),包括大堆頭的戲水表演,EstherWilliams主演的《出水芙蓉》即以此為背景。
原片中的一位女性觀眾說:「不知道這一次又要看什麼野獸影片?」另一位觀眾答道:「這一次看的是真正大猩猩」。真和假,以現代(或後現代)的眼光看來,已經不重要了,科技可以假亂真,電影中的大猩猩一定也比真的更壯觀。原版《金剛》中那個紀錄片導演拍的還是默片,現在則是身歷聲和大銀幕織造出來的科技大場面,誰還要看真人真獸?也許只有幼兒還想到動物園去玩,十幾歲以上的人都寧願看電影。而電影更是二十世紀物質文明最發達最有效的「利器」──殺死金剛的不是美女,而是物質文明。
這就必須提到片中的最後高潮了:為什麼金剛要手握美女爬上當年最高的摩天大樓──帝國大廈?(七六年版的金剛則爬上更高的世貿中心,「九一一」後當然不行了,所以現在又回到帝國大廈。)除了象徵意義外,在劇情上是講不通的。一九三三年,帝國大廈還是一座年代不久的嶄新建築,是資本主義的「大教堂」,然而當年適逢美國經濟不景氣,一九三一年開始的經濟大蕭條,使得不少人跳樓自殺。大猩猩爬上帝國大廈,難道不也是代表另一種受到經濟壓迫的人性的反抗?也難怪當年的觀眾和後世的改編者同情金剛了。
我初看時就為金剛被四架飛機打死而叫屈,但現在卻不敢作如是想了,「九一一」的啟示是:即使沒有金剛,飛機也會撞上摩天大樓。對「文明」的不滿,又豈止是一隻大猩猩足以代表?昨晚看完《金剛》後,不禁又突發奇想:如果香港片商也想再重拍此片的話──日本人重拍過至少兩次,還發明另一個大怪獸哥斯拉(Godzilla),把金剛引到富士山頂去和它對決──應該怎麼辦?亞洲的「金剛」該爬上哪一幢摩天大樓?吉隆坡的「雙子星」?上海浦東的經貿大廈?台北的「一○一」?還是將來西九龍的天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