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家書評報紙要我參與推選本年度最佳圖書，在回憶傳記一類中我選了老鬼的新書《母親楊沫》。可能年輕的讀者並不知道去世已近十年的女作家楊沫，而我們和我們的上一輩，幾乎無人不曉《青春之歌》，即使沒讀過小說，也看過根據小說改編的電影。而我推薦這本書，是因為作者提到另一位和他母親有過瓜葛的人物時，採取了公允的態度。這個人物就是張中行，在《青春之歌》中的名字叫余永澤。
八十年代初，張中行以一本《負暄瑣話》聲名大振，那時他已經八十了，可謂大器晚成。九○年我在北京拜識張先生，事先京城的朋友很神秘地對我說，你知道張中行就是《青春之歌》中的余永澤嗎？我很驚訝地問是否確實，那位朋友說誰也不敢去問他。我說我去問，大不了老先生不開心從此不理我。沒想到老先生並沒有生氣，爽快地承認了，還說他們有一個女兒。說到當年何以分手，張先生用平靜的口氣說：「主要是信仰不同，她太相信，而我是懷疑論者。」九七年張先生出版了回憶錄《流年碎影》，其中提到那段戀情時採用了輕描淡寫蜻蜓點水式的筆法，對於楊沫在小說中對他的「醜化」，以及後來在回憶中對他的責備，張先生表示並不在意，至少是可以諒解的。
「這個母親，真讓我又愛又恨。」老鬼寫《母親楊沫》，不是一味歌功頌德，而是寫出了楊沫的「陰暗面」，譬如說楊沫在文革中揭發過自己的親妹妹白楊。對張中行，作者最近對記者說：「對張中行我還是很尊重的，文化大革命中他總是替母親說好話，一句壞話都沒說，而我媽是那樣對待他的。」而《青春之歌》中攻擊余永澤的一大「罪狀」就是他崇拜胡適，現在看來並沒說錯，「寬容比自由更重要」，胡適晚年才悟出的真理，張先生倒是一生信奉。確實讓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