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伴 - 陶傑

伙伴 - 陶傑

美國總統說:中國可以成為美國的Partner。
Partner,中譯「伙伴」,是太過親密了。不是朋友,也不屬敵人,走在一起,有了工作上的信任,因為利益的互存,不必跟我講甚麼「中美人民的友誼」,收起這套廢話,不要講感情,大家只是自然地走在一起,這就叫Partner。
香港人對Partner這個名詞,認識得比大陸人士深切,因為香港是全球中國人社會資本主義最發達的地方,合組公司,註冊登記。Partner、Shareholder、Director,權利和義務法律和人情,一切瓜葛,律師在六十年代早已解說清楚。
當然,還有粵語殘片裏的謝賢,筆挺的西裝,笑着向嘉玲:「今晚這個Party,我可不可以榮幸地邀請你做我的『啪拿』?」

雖然N音和L音,在劉家傑老師指引下,要遲至八十年代才知道鼻和舌尖之間的分別,香港人一早就認識甚麼叫Partner:穿上最好的花衣裳,歡歡喜喜跳上開篷車,做他一夜的舞伴,只限於讓他輕摟細腰,把住手腕,跳一隻圓舞曲。舞會之後,把首飾還給親密的女友,是不是一段情的開始,沒有承諾,如煙似霧,乍聚還散,縱見面仍如同陌路,但在昨夜的絃歌聲中,感謝對方給了一點點面子,大家過了一個體面而愉快的晚上。
所謂的Partnership——在「啪拿」後面,加上一個ship,代表一種處世的觀感和精神:既非朋友,亦非敵人,這種非友非敵的關係,最令一般泛泛的中國文人感到曖昧模糊,產生「中美聯手對付俄羅斯」、「中美聯手防範日本」之類的蜜月幻覺。因為在中國社會的生活中,從來敵我分明,「對待同志,像春天一樣溫暖;對待敵人,要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在中國軍人雷鋒的日記裏,只有黑白的兩極。「朋友來了有好酒,要是那豺狼來了,迎接他的有獵槍」,連紅色的民歌也這樣唱——那麼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敵人呢?在朋友和豺狼之間,有沒有第三種生物?
在西方的民間傳說裏,人狼就是第三種,在月圓之夜,人狼是人性和獸性的Partnership,是工業文明和大自然之間的共夥。因此人性的至善之中有陰暗,大惡之中卻有性情,正如Partnership這個字,充滿哲學的智慧,奇怪的是易經的太極圖,白中有一顆黑點,黑中有一點白,那個圓不就是Partnership的意思了嗎?不必講感情,但也不純粹講鈔票,中國甚麼時候明白Partnership這個意思,甚麼時候平衡一點,像一對去舞會的年輕人,共赴的一片良辰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