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懷 - 鍾偉民

清懷 - 鍾偉民

黃坤堯先生在香港中文大學教書,著作豐碩。年前,在飯局上偶遇黃先生,承贈散文集《翠微回望》,樸實清暢,文章像人一樣誠摯而可親。日前,承再惠兩書,《清懷三稿》是詩詞集,《香港詩詞論稿》是有關香港詩詞研究的論文。
我不學無術,原因之一,是怕看學術論文。論文,重點在「論」,不在「文」;於是,搞後現代的,以浮腫病變畸型長句唬人;玩訓詁的,用殭屍嘴巴裏挖出來的古字惑人。我生性狂躁,讀不上幾頁,已點火燒書;結果,胸無點墨,滿嘴鳥言,可哀可嘆。

《香港詩詞論稿》有一篇《佛濟詩蹤:論香港的扶乩詩》,講扶乩,講詩,內容既充實,也有趣。我以為濟癲和尚只是個愛吃狗肉的邋遢鬼,店裏就有個壽山濟公抓着雞腿從酒罈裏鑽出來,哪會想到濟公原來是個詩人!有一卷《餐霞室詩稿》,據說,就由道濟佛所撰,其中有詩:「拄杖郊原縱目平,崔嵬海氣入邊城。山涵暮靄添新意,石礙奔泉作怒鳴。無盡詩留明日補,有情花傍斷崖生。畫橋陡憶春風路,留住斜陽話晚晴。」道濟佛,就是濟癲,這卷《餐霞室詩稿》,相傳是「扶乩詩」,即是神仙遊戲人間之作。黃教授認為:「繡句琳琅,寓意深刻,曉悟人世,神味亦厚。就詩論詩,亦多佳製。」
楊志存《康濟選集序》講濟公:「吾師道濟禪師,早成羅漢道,於南宋高宗朝代,再來人世,降生於浙東天台李家,後皈西子湖濱之南屏靈隱寺,受戒於法海禪師。得山川文物之陶冶,鍾靈毓秀,脫落不凡,不與僧侶為伍;飲酒食肉,佯作瘋癲,自掩其真,行俠仗義,勸善懲惡,每多奇行。年逾花甲,於小橋流水之畔,手挽隻履歸西
……」濟公竟然「鍾靈毓秀」和「脫落不凡」,我輩粗人,聞之,能不大驚?讀到他「手挽隻履歸西」,能不大笑?
如果「學者」寫論文,都寫得像黃先生般有情有識,而且有采,我愛不釋卷,學問能不精進?《清懷三稿》序有「杯酒相歡,世途可憫。讀書明理,感事懷人」之語,我最有同感。敬錄集中《贈黃戊昆》詩作結:「壯年歲月已蹉跎。一席聞君感慨多。賴有南溟滄海闊,風光如畫易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