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戲唱到這一句,我都禁不住百感交集。初邂逅的才子佳人正在樓前喁喁私語,不知道哪裏飛來一隻聒絮的鳥,喳喳打擾他們甜美的初夢。這一齣崑劇演折子,叫《樓會》,男女主角隔着小桌各佔東西,情到濃時由四目交投進展至兩手相牽,在戲曲世界屬三級場面了,可我覺得唐滌生的版本更纏綿更活潑。愛情的萌芽、滋長、豐盛和頹枯濃縮在大半小時,還沒有來得及深深刻銘已經分手,往後盡是生活的磨難,回憶裏那絕無僅有的一聚,於是特別的珍貴。
在那樣一種心情下,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縱使闖進一隻不識相的烏鴉,昏頭昏腦的當事人大概也一廂情願誤會牠是喜鵲罷?類似的無厘頭飛禽,唐滌生戲中最廣為人識的養在《紫釵記》頭場,戲份比《西樓錯夢》的夜鶯還要重些:「鸚鵡在欄杆偷驚詫,話我新插玉簪花,曾未見有今宵雅。」原著不在手邊,鸚鵡的原產地不曉得是湯顯祖的花園,還是曹雪芹的迴廊。
看了一晚又一晚,有時坐在觀眾席,有時窩在控制室,有一次實在覓不到容身所,唯有蹲在太平門旁邊的矮台上。大幕一起,戲還未正式入港,記憶底層忽然貓出一個暗浪,無聲無息把我捲進悠悠的從前。七十年代末住在三藩市,人家留學生一般都牽腸掛肚,久不久就懇求親朋戚友遙寄家鄉雞聊慰離情,我卻洗心革面與童年徹底告別,連喜歡聽的粵劇越劇也沒有隨身攜帶。乍聞雛鳳巡迴演出,倒也心頭一動:多年不見的唐滌生可無恙?
窮學生就算囊空如洗,看一兩場戲總負擔得起,只是貪心,翻開戲單《蝶影紅梨記》也想看,《琵琶巷口故人來》也想看,《帝女花》和《紫釵記》更是非看不可,經濟便發生困難了。人窮志短這話一點沒說錯,逼出了歪念頭:唐人街有好幾份日報周刊,恐怕可以問問要不要外稿,酬勞不計較,但求得到贈券打戲釘。
結果獲得一張通行證,在戲院裏打游擊,那裏有空位坐那裏。有幾晚乾脆伏在台口,半蹲半跪一樣看得興高釆烈。以為忘了,原來都記得,置身相似的環境,自動浮上來亮一亮。散戲後回的不是那個家,沒有等門的那個人……不不不,不要想這些,專心聽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