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齒有點不舒服，去看牙醫。到了診所一查記錄，才知道上一次洗牙，已是三年多前。
為甚麼這麼久不洗牙？怕呀！我只要一躺在那張牙醫椅上，就怕。
一躺上牙醫椅，嘴巴就被扯開了，仰天張着，牙醫和護士小姐的一些工具便伸了進來。摩達一開，噴水的噴水，吸塵的吸塵，然後就是金屬鑽在牙齦上的聲音，尖利如錐，比起學校老師手中那枝帶着雜質的粉筆在黑板上劃過，比起時裝店裏衣架鈎子在金屬橫杆上刮過，更甚一千倍，直鑽到心裏，直刺進腦裏。
渾身的神經都抽了起來，肌肉都緊繃了起來──每次洗完牙，我必渾身痠痛得如遭圍毆。嘴巴已經扯裂到最大程度，不知怎麼我想起了彌留之際的巴金，自己跟自己說，要講真話，要講真話！可是，有口難言！連痛都叫不出來！我並不覺得巴金有多偉大，但此時此刻，我了解他的痛苦。
這哪是洗牙呀，這是要把靈魂深處縫縫隙隙裏的殘渣餘孽都給挖出來，任你平時大奸大惡賊心賊肺，到了這個時候，你心裏只有一種呼喚：我要做好人，我要做好人！別他媽再受這份罪啦！
你有沒有看過德斯汀荷夫曼主演的那齣《小人物與大逃犯》（MarathonMan）？戲裏有一幕，是歹徒把男主角綁在牙醫椅上，鑿牙逼供。真是想起來都打冷戰，看來編劇跟我一樣，是個最怕牙醫的人。我有一個朋友，幾乎每隔一個月就去洗一次牙，令我敬佩萬分，視為英雄。後來才知道，原來那牙醫欠了他一筆錢還不出，他唯有去「享受」免費洗牙當抵債。即使這樣，我還是敬佩他，要是我，寧願當那筆錢扔進黃河裏，也不肯躺上那張牙醫椅。要是你有本事讓我躺上去，那就要甚麼給甚麼，精盡人亡也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