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摑醒」和摑不醒

「摑醒」和摑不醒

孔捷生

自謂講了七年謊話的何鴻燊,在工商界國慶酒會上說民主派議員訪粵,被人「摑醒晒」,以後就會多支援政府,如此則「皆大歡喜」云云。卻不知何鴻燊以七年謊話去力挺政府,到頭來似乎並不皆大歡喜,竟至於對前特首反目相向,那麼何鴻燊又是被誰摑醒的?抑或他到現在也未曾睡醒?

這個世界成日有摑人的有被摑的,有醒了的有未醒的,那都無足為奇。《紅樓夢》裏的資深忠僕焦大被摑了一通大耳光,還塞了滿嘴馬糞,他也並未被摑醒;阿Q被趙太爺猛摑耳光,又被趙秀才的大竹槓和錢家「假洋鬼子」的文明棍痛打,到頭來阿Q也未曾醒過。
先投機才能成知己
令人嘖嘖稱奇只是自己摑自己,也沒能摑出個清醒來。李卓人向黨官張德江提出「平反六四」,就是摑張書記的耳光,張是黨的忠僕,面皮是「特殊材料製成的」,當然不會被摑醒,當即拿出黨官威儀,一聲斷喝:「話不投機半句多!」旋即座下一幫票友如有天授,猛然自己摑起自己來,看上去是右掌摑左掌,其聲諂媚而突兀,但聽上去卻是自摑耳光,其聲清脆而麻辣。好在他們的面皮也是加料特製的,既不會紅也不會腫,自然也不會摑出個「醒」字來,更有忙於為領導講話做筆記而來不及自摑巴掌的曾某人,事後還要補摑一番,繪聲繪色地形容掌聲是如何響亮,曾某的言辭直似文革中的革命口號:「×××好得很!就是好!」
說來由「忽然愛國」到「忽然愛黨」,這就是佛教禪宗裏所說的頓悟,話不投機怎能酒逢知己?換言之就是先「投機」才能成「知己」。

你不悶聲一切免談

李敖門檻也算精,他裝扮成「忽然愛×」派,只不過他的老頑童本色令自己的底牌先攤了出來,他對香港人說:「聰明的香港人要用聰明的方法和共產黨合作,我們要東西可以向他要,不必客氣。我們可以勸告他,哄他,騙他,全都可以。當我們男人向女人求愛時不是這樣嗎?當女人騙男人時不又是這樣子嗎?」李敖用男女之間的調情遊戲來形容這種「合作」關係,可謂神來之筆,北京政府和香港人不是明媒正娶的情愛婚姻,連二奶都算不上,大抵是家養的丫環而又略有頭面者而已。李敖記憶中的專制怪獸只是老蔣時期的國民黨政權,他從來沒有和共產黨有過恩愛情仇的刻骨廝纏。此黨不同彼黨,共產黨可以讓你這調情小冤家哄他騙他,金飾鑽戒、房車屋契都沒問題,要緊的是「悶聲發大財」,你不悶聲就一切免談!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就是黨的意旨。假如小冤家想勸黑幫大佬放下屠刀,金盆洗手,改惡從善,轉入「正行」而「洗底」,你猜黑幫大佬有何反應?

李柱銘仍未能摑醒

可憐的是,被共產黨摑了十多年的李柱銘,也還是未能摑醒。他感歎曰「我問自己,十六年來究竟做錯了甚麼,我做的每件事都是為國家好,為香港好。」其實李柱銘之錯,在於生錯了地方,偏偏這又是無法修正的錯誤。十六年前筆者也霍然夢醒,驚覺自己生錯了地方,卻無奈自己的文化臍帶、感情血脈都和這個地方無法割裂,於是為它扼腕浩歎,為它焚香禱告,不知不覺間已由一介「青年作家」而早生華髮……
李敖老矣,華叔老矣,李柱銘也在徐徐老去,真若何鴻燊所言,民主派被「摑醒」,都去支援政府,就「皆大歡喜」了。這便叫做:「九齡已老韓休死,無復明朝諫疏來。」然而那是怎樣的一個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