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明
台灣雜文作者李敖往訪大陸,首先獲安排到北京大學演講。他呼籲爭取言論自由,還徵引毛澤東語錄說:「共產黨總有一天滅亡。」海內外馬上響起一片掌聲,化為文字就是互聯網上所謂「真漢子,真文人,真闖將」。但兩天之後,李敖到清華大學演講,論調頓變:「只有共產黨能使中國人不挨餓,能使中國不挨打。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是全世界最完備的,有言論、罷工等自由,而這些自由從來不假。」最後,他取道香港,會見記者,說香港人爭取民主是錯誤的。
李敖的「不挨餓,不挨打」言論,四年前拙文《李敖聖德頌》已有論述,只是世人善忘,總以為他是真闖將。他在北大自稱信奉自由主義:「我敢罵國民黨,敢罵小日本,敢罵老美,今天也敢來北京,威武不能屈,時髦不能動。」他年逾古稀還染金髮扮西人,的確是一頭不能動的時髦。他使我想起南宋毛德昭。
毛德昭為人狂放,議論時事,「喜大罵劇談」,紹興初年以直諫知名。後來秦檜當國,有人在朝天門茶肆見到毛德昭,不滿他向來猖狂,上前低聲問他對秦檜的意見:「君素號敢言,不知秦太師如何?」毛德昭大驚,不敢置評,連忙站起來掩耳而逃,連聲說:「放氣(放屁),放氣!」當然,毛德昭和李敖至少有兩點不同。第一,毛德昭真有才華,經史多成誦;第二,他沒有乘機稱頌秦太師功德(《老學庵筆記》卷一)。
也許,和李敖較為相似的,是豬八戒。他巡平頂山,未見到蓮花洞兩位大王,口口聲聲叫「妖怪」;後來落在妖怪手上,馬上改稱「大王」。不過,豬八戒畢竟不是有心投靠蓮花洞,和李敖始終還是不同。
然則和李敖最相似的,應是北朝東魏的崔暹。崔暹叔父崔季舒曾經為權臣高澄大將軍訪求美色,崔暹常說叔父的諂佞當斬。不久,高澄自己在路上物色到一位嬌娥,奏請魏帝封為琅邪公主,怕崔暹來諫,每次見到他就繃着臉,「不復假以顏色」。有一天,崔暹把名帖揣在懷中,故意掉在高澄面前。高澄問他懷着名帖想要見誰,他就誠惶誠恐說想拜謁琅邪公主。於是高澄大喜,和他把臂入見。崔季舒知道了,自歎不如:「崔暹常忿吾佞,在將軍前,每言叔父合殺。及其自作體佞(獻媚),乃體過於吾。」(《北史.后妃傳下》)
李敖在清華大學自作體佞之後,他女兒說:「爸爸是受了一點壓力。」假如壓力不只是那麼一點,李敖會怎樣,他女兒說得很清楚了。
李敖一生以「敢罵蔣介石」自豪。為什麼蔣介石可以痛罵,共產黨則只可以歌頌,讀者不妨想想。至於被李敖這樣的人痛罵是不是恥辱,應該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回答。只有中共才會以李敖的頌歌為榮。
清朝末年,有個小太監叫寇連材,見慈禧太后誤國,多次進諫,都被斥退。他請假五天,回家和父母兄弟訣別,然後回宮上摺奏事,請慈禧還政光緒帝。慈禧大怒說:「本朝成例,內監有言事者斬,汝知之乎?」寇連材說:「知之。奴才若懼死,則不上摺也。」他終於被慈禧處死,死時十八歲(《清朝野史大觀》卷一)。寇連材以「奴才」自稱,李敖則以「威武不能屈」自許。究竟什麼叫做奴才,什麼叫做闖將,你查中共的《現代漢語大詞典》一定找不到貼切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