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出版的《外交事務》(ForeignAffairs)雙月刊有一篇題為「發展與民主」(DevelopmentandDemocracy)的文章。這個課題當然不能算新鮮,但兩位來自紐約大學及胡佛研究所的學者BruceBuenodeMesquitaandGeorgeDowns卻提供了一些新的觀察。他們透過分析一百多個國家的發展經驗,指出經濟發展會促進政治開放及民主政制的說法只適用於某些國家、某些地區,對一些管治效率較高、管治力量較強的專權國家卻不適用;兩位學者甚至認為,一些國家可以在發展經濟、開放經濟的同時繼續維持高壓管治,並可以無限期拖遲民主發展進程。
據兩位學者的分析,像中國、俄羅斯、委內瑞拉這些專權國家的政府跟以往的專權政府不同,他們不再把所有權力包括經濟方面的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上,而是懂得改革僵固的經濟體制,開放市場,並大力投資基建、教育及公共衞生等有利經濟增長的項目,令經濟持續有增長;另一方面他們對一些可以促進社會各部份聯繫溝通、可以促進公民社會成長、可以改善社會不同階層接觸的環節包括新聞自由、資訊自由、公民結社及集會自由、個人的政治權利等則嚴加控制,藉以令他們治下的人民只管享受經濟發展的成果而無法組織甚麼有效的反對行動,更不要說挑戰專權政府的管治地位了。兩位學者指出,從比較不同國家的資料及經驗來看,「新型」的專權管治方式的確有效、的確能成功令經濟發展跟民主政制發展脫鈎。他們更認為,這種一手硬一手軟的策略若果持續下去,民主政制隨經濟發展而來的說法將被這些國家的發展經驗推翻。
從實際的經驗特別是中國的發展經驗來看,兩位學者的觀察不無道理,事實上中國過去二十多年來奉行的正正是這種一手硬一手軟的策略。在經濟開放方面、在基建投資方面、在教育方面,中國的進展實在非常迅速;可在政治上,中國政府的控制不僅絲毫沒有隨經濟開放、隨全球化而放鬆,反而有不斷加壓的情況,最近甚至連被視為不受國界限制的互聯網及入門網站如雅虎也跌入政府的控制中,成為中國政府箝制新聞自由、資訊自由、損害個人權利的工具。由此看來,經濟開放及發展不正正像兩位學者所說那樣令中國的專制政權愈來愈穩固、愈來愈得心應手嗎?
毫無疑問,中國的發展模式的確有不少讓學者摸不着頭腦的地方,中國的政治發展的確不像一些西方學者預計那麼快;但是我們認為,拿中國的發展經驗來否定經濟發展與民主發展息息相關的說法實在太武斷、太早下結論了。試想想南韓自五十年代初韓戰結束後開始發展經濟,可南韓的獨裁統治一直持續到八十年代末才結束,民主政體到九十年代才真正邁向成熟;也就是說,南韓的獨裁政治體制經歷三十多年經濟發展及開放的衝擊才土崩瓦解。中國經濟開放後發展不過二十多年,真正的開放更是最近十多年的事,怎能希望一個幅員及人口比南韓大得多的中國能比南韓在民主發展的路上走的更快、更迅速呢?兩位學者把十多年的發展經驗視為可以永續存在的事實不是太武斷了嗎?
更何況中國在表面上雖然風平浪靜,但正因為中國政府嚴格限制新聞、資訊自由、嚴格取締社會團體及公民團體、嚴格限制社會的自發性組織,以致社會問題、社會危機、社會矛盾都難以有效疏導、都難以有效解決;結果民間的怨氣便積累起來、民間的矛盾便逐步激化;在經濟好景時情況還不會太惡劣;但一旦經濟稍遇逆境或放慢,各種矛盾、怨氣便會一併爆發,現時的專權體制根本難以應付、難於處理;到時候中國政府即使想不改革政治體制、即使想繼續推遲民主政制發展也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