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人須要活在過去式之中,也就是英文文法的PastTense裏頭的時候。譬如,當一個英國的業餘歷史學者考證,原來最早「發現」美洲大陸的,不是哥倫布,是一個叫鄭和的中國太監的時候。
七十年後哥倫布遠航,再過兩百年新教徒渡海,然後牛仔篷車西征,一片青翠的處女地,就這樣眼巴巴讓歐洲白人給「開發」掉了。雖然找遍美洲佛羅里達的樹木和黃石公園的石頭,都沒有一處像八達嶺長城和三個月後香港迪士尼園的男廁牆壁一樣,留下「鄭和到此一遊」的塗鴉,然後是當年鄭和跟一個水手一起,畫下的兩個曖昧的心形,貫穿着一枝箭,還寫着一行字:「鄭三保與侍衞官福哥,屢歷海上浪劫,淒共苦磨,義同志合,不求同年同月同日故國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海上死,謹勒此為誓」的字眼,六百年來,實令人海天一色,秋水長憾。
最早發現的一片沃土,最後卻永遠不能擁有,是超然的浪漫情懷。例如但丁在翡冷翠的橋頭最早發現了天使般的美顏寶小女孩貝特麗絲,英國作家卡勞在牛津最早發現小天使小女孩艾莉李達,一個寫下了《神曲》,另一個也留下了《愛麗絲漫遊仙境》。發現了一個美的所在,不碰她,不追求她,只留下一片憂戚的眼神,一生就那麼地轉天旋地感動着,提筆蘸墨,留下了冷香飛流的詩句,熱淚酣凝的絕世作品。
當陳家洛最早「發現」了香妃,最後以家國山河為重,把香妃讓給了別人,香妃默默地,在離開情郎之前,在他面前為他脫衣沐了一回浴。當你還很年輕,愛做夢而多幻想,是曾經那麼文藝,一卷神曲擱在枕底,至愛的人,你這樣以為,只要輕撫了她的臉頰,仰視過她的星空,最後且依依地放手,是浮亂世歷滄海的第一絲哀麗。
不知是對還是錯,你長大了,讀到一本書:原來最早發現美洲的竟然是太監鄭和。此刻,你閤上書本托着腮,可想寫一封信,給心裏失散了的那個人?你想告訴他: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還年少,曾經貪玩地睡在一張床,我閉上眼睛,我知道你坐在我身邊靜靜地窺看,撫摸我的鬢髮,吹呵我的耳垂,一夕無話,然而以後,你可一生有悔嗎?經歷了這許多日子,那叫人心跳的一夜,只想告訴你,我還牢牢藏在心頭,沒有怨,沒有愁,只想對你說,其實那一夜,我在期待着,我閉上眼睛,那一夜我沒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