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 場 - 陶傑

戰 場 - 陶傑

讀歷史,有時要看外國的觀點,一件事由不同的人敍述,像電影《羅生門》。
日本的戰爭史料:這一天是昭和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四○年五月十六日,地點為湖北宜城的襄河戰場,當天的血戰,已近尾聲。第四分隊一等兵藤岡元,提着刺刀衝向一魁梧的中國軍士,這個敵人從血泊中掙扎而起,雙眼盯住藤岡,其人目光威嚴,藤岡不由自主地一楞,沒敢再殺上前。
此時背後響起鎗聲。開鎗的是第三中隊長堂野,命中敵人的頭,藤岡驚醒了,大喝一聲,也傾全身之力,舉刺刀向眼前這個人深深捅去。他的身軀頹然倒地,如山之崩松。
日軍清掃戰場。堂野和藤岡估計,二人最後合力誅殺的這個人,定是將軍無疑,翻動屍身搜索。藤岡在胸袋中掏出了一枝派克金筆,上刻三個字,名「張自忠」。

兩人大驚,倒退一步,「啪」地立正,向屍身行軍禮,再蹲下來仔細端詳他的遺容。兩人報告上司橫山武彥。橫山大佐下令把屍體用擔架搬到二十里外的陳家集,請駐紮該地的日軍三十九師團參謀長專田盛壽親自辨認。
專田盛壽在七七事變前出任中國駐屯軍高級參謀,與其時為天津市長的張自忠早已相識,曾經相邀喝酒。七七事變時復為日方談判代表,多次與張自忠在談判桌上結緣。
屍體抬到陳家集,天色已黑,不遠處傳來幾聲村狗的夜吠。專田盛壽手持蠟燭蹲下來,打量良久,悲戚地說:「沒錯,此人確實是張君。」在場者一齊發出歡呼,接下來是一陣無聲的肅穆。
師團長村上啟下令軍醫用酒精洗擦張自忠屍身,裹以繃帶,命人由附近的木匠舖,趕製一口棺木,隆重收殮於陳家祠堂後的土坡,立一墓碑,上書:支那大將軍張自忠之墓。
十六年之後,退役日將岡村寧次在東京接待老朋友何應欽,岡村說:「我認識張自忠。他寫過一封信給我,告訴我想看日本的《文藝春秋》,我答應了,相約把雜誌送到衞兵站崗的前線,張先生每月着衞兵來取。爾後戰爭爆發,他揮兵渡河,進入我方陣地,沒想到他後來戰死,他的死令我無限感慨
……」
張自忠的衣冠塚和忠祠,立在一個叫漳縣的地方,文革時盡遭搗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