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武漢刻竹名家周漢生給我寄來十篇寫刻竹心得的隨筆,每篇八、九百字,經驗勾描學問,實踐衍化真知,不見了歷代雅人歌頌手藝文玩的浮詞,許多觀點包藏的反而是作坊寒窗下運刀與構思的艱苦,我讀了一遍,消閑的情趣都在,啟蒙的喜悅也在。認識漢生老弟那麼多年了,愛惜他的竹刻也那麼多年了,我真高興他退休離開大學終於願意寫寫他用功最深的這門藝術。中國竹木牙角雕刻走過了很長的路,流派的發展和風格的淵源絲毫不諳雕技的文人抄抄改改都湊得出好幾本專書,創作的反省和傳承的領悟竹人不寫誰也寫不到肉。
周漢生那篇〈用刀如用筆〉說,竹材裏的竹絲結構非常特殊,都平行排列,用刀不慎極易劈裂啟層,授徒刻竹於是必授口訣說「先斷橫紋後刻直絲」,「一去一回都要順絲」。碰不到竹絲而只刻在薄薄竹青層上的毛雕不算,刻竹其實都要嚴守順絲運刀的原則用一刀去、一刀回的雙刀刻成,嘉定文人吹捧乾隆竹人周芷巖開創南宗山水入竹,說他「用刀如用筆」,一說說了幾百年,那是蒙人的!周漢生說,傳統文人書畫情結濃重,往往只看拓墨不去查驗刻件,以為用刀真可如用筆:「刻者見有人捧,自也不願實話實說」。我原想寫一寫家藏周芷巖紫檀刻字筆筒的字刻得筆意磅礡,漢生一聲棒喝,我真不敢亂給芷巖戴高帽了。
五、六十年代中國大陸政治運動像今日請客吃飯一樣尋常,古舊文化變成毒草,家家撕毀歷史,山河一片血色,省市鄉鎮垃圾堆裏要命的四舊源源運到境外古玩店的貨架上,香港老一輩收藏家就在那段暗淡的年月裏邂逅那樣燦爛的文化遺產,大有大買,小有小玩。我逛古董街儘管晚了好些年,還算趕上最後一班列車撿了些消魂的小木器、小竹刻、小玉件、小古硯、小字畫。那是小襟人物穿過月亮門瞥見平兒釵影的驚喜!
近年中國大陸富起來了,藝術的世俗功能也多起來了,萬竿空心的商機掀起滿街嫁妹的投資,風塵裏的三俠一心追尋的更是後園撲蝶的浪興,字畫炒成天價不必說,古玩行業通稱雜項的竹木牙角也都從書齋多寶格上的怡情雅玩變身成了銀行保險箱裏的萬貫家業。世道如此,像我這樣迷戀骸骨的老派人多年好古之敏求雖也幾經善價而沽的誘惑,畢竟坊間老東西實在比晨星還少,再不守住樟木箱子裏那幾件華麗的滄桑,我跟漢生這幫臭老九還能有幾綹清風、幾暈月色陪我們老去?
周漢生那篇〈留住手工的尊嚴〉說我喜歡美女,他刻過三件我收去了兩件。那是真的。竹子空心,沒法瘦身,傳世竹刻刻仙刻佛刻多了,圓雕美女從來稀罕。漢生的《藏女》和《夏閨》來我家的朋友見了都傾心,百年後他傳世的精品保證少不了這兩件,我責任不輕,自當體貼呵護,捨不得她們受潮受凍傷膚傷身也。
日本兼好法師寫《徒然草》引伸扶桑古代久米仙人的故事說:久米學仙得成,騰空經過故鄉,飄浮雲端之際看到河邊有個婦人以足浣衣,其脛甚白,他不能自持,忽生染心,隨即自雲端墜落,從此又成凡夫,兼好法師說:「也是應該!」歷史小說家南宮搏早年也喜愛這個故事,對我說「染心」不妨作「嗜好」解。我那時候到處搜求明清竹刻,偶有所遇,恍如碰見浣衣婦人,頓生染心,前後不知墜落了多少回了,只等漢生一句「也是應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