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與魚 - 童元方(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副教授)

網與魚 - 童元方(香港中文大學翻譯系副教授)

還是在哈佛研究院時,有從大陸復旦去的同學,贈以沈祖棻的手抄詩稿,於是吟誦她的小詞,我才知道這位詞人。
三月鶯花誰作賦,一天風絮獨登樓。有斜陽處有春愁。
多麼清麗的句子!我怎麼以前完全不知道。
暑假裏剛由美回港,再從港來台。妹妹送我一本她朋友在美國出版的沈祖棻的中文小傳:《北斗七星──沈祖棻的文學生涯》,也才知道沈坎坷的身世。她的年紀與曹誠英、吳健雄、張兆和等人差不多,是同時代在南京中央大學受業的。她在一九七七年因車禍而棄世。不是她棄世,而是世界如此殘忍地拋棄了她。

書中只引了幾首詩詞,而竟滿巷芬芳。如讀小晏,她寫道:
情不盡,愁緒繭抽絲,別有傷心人未會,
一生低首小山詞,惆悵不同時。
當然立時引起我對小山詞的回憶:
日日雙眉鬥畫長,行雲飛絮共輕狂。不將心嫁冶遊郎。
濺酒滴殘歌扇字,弄花薰得舞衣香。一春彈淚說淒涼。
晏幾道一生耽溺於自己的情感,所以總好像在醉言夢語,終究從輕狂而歸於淒涼。這詞表面上寫歌姬舞女,其實是寫內裏的自己—孤傲而近於天真。沈祖棻看晏小山,真正是一個癡情的賈寶玉。
至於祖棻自己的一首《虞美人》,則從莊重而入淒婉,其情之深,其意之切,卻在千載下句句呼應了小山的詞境:
朱門盡日橫金鎖,自愛薰香坐。畫眉渾懶學春山,未恨人前時樣淺深難。
玻璃枕上晶屏曲,臨夜燒紅燭。煎心不惜淚如潮,留得孤光一穗照長宵。
在大陸把寶玉定為流氓的那種時代與環境下,竟聽到如此婉約的歌聲,使人難信她居然是近代詞人。
雖然沈祖棻一九七七年逝世了,但自一九七八的線裝油印本始,一九八二、一九八五,到一九九四,甚至二千年,在大陸,她的詩詞仍在重印。而這本傳記去年由她的弟子章子仲寫出。我也才知道沈祖棻曾經受過五四影響,寫過新詩,還有白話歷史小說等。先是用力作白話而後改為用心寫詩詞,自不尋常。這倒是讀者的幸運,也是詞人的幸運。
我常常想:用白話作文,固然因為白話太粗糙,寫不出纖細之情,正如用既粗且大的魚網兜不上魚來,因為魚都在大孔中漏下去了。沈祖棻重新使用祖傳的細網捕魚,但魚穫竟如是豐盈。真是令人分外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