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告訴我們說陸小曼第一任丈夫王賡讀完清華到美國讀西點軍校,跟美國總統艾森豪威爾是同學,班上還有ErnestSimpson,妻子是改嫁遜位英皇愛德華八世的WallisSimpson。她還說辛普森二戰時期在上海,是美國領事館一等參贊,王賡向日軍獻地圖疑案中的那張機密地圖,其實是王賡帶去找辛普森研究開炮攻打日軍司令部的事情。她說王賡那時候根本不在軍中,是在宋子文手下主持鹽務緝私,十九路軍向宋子文借調他去整頓炮兵團:「王賡天生粗心,美國領事館變了日軍軍部都不知道,走到門口讓日本憲兵逮住了!」
聽她說話,我只覺得她的臉真好看,四十幾快五十了還那麼纖秀,一雙鳳眼添了幾絲魚尾紋反而更見水靈,配上那管尖尖的鼻子和那張薄薄的嘴唇,十足江南水鄉一樹柔媚的梨花。聽說她正在寫一本陸小曼傳記,滿箱子材料都帶來香港等着移民美國。聽說她憑陳從周先生一封信到福熙路四明邨敲開陸小曼的家門,陸小曼抱病跟她聊了半個下午。聽說她還去看過徐志摩海寧老家的許多人,又專程到過北京去看陸小曼母校法國聖心學堂的遺址,順道去找過陸小曼父母親住過的老房子。「王賡的資料我不多,」她說。「他一九四二年病死在開羅的尼羅河邊,盟軍把他葬在英軍公墓裏,夠慘的!」
一九六七年帶我去看這位翠大姐的是周先生。他跟我一度在中環一家南洋幫商行裏做同事,古文修養精湛,寫詩填詞都出色,是翠大姐的表弟,那陣子正忙着替表姐打點遷居美國的雜事,硬要我跟他去見一見這位才女:「去了保證你不後悔!」他說。
我們那天從香港大學馮平山圖書館走下那條長長的斜路拐了好幾個小彎才走進那幢靜雅的小樓。周先生說翠大姐芳名裏一個翠字果然應在她髮髻上那枝翡翠簪子,早年在上海長年別着,是光緒年間水汪汪的冰種極品,雕了兩朵含苞梔子花,做功玲瓏:「襯在烏亮的秀髮上簡直徐燕孫丹青裏走出來的庭園仕女,一位春申公子動了心,替她起了個標緻的小名叫翠玉簪!」那樣的故事彷彿民國初年微微褪了色的絹本團扇,我這一代人年輕的時候還沾得到淡淡一縷幽香,惘然中不無幾分忭然。
翠大姐的小客廳裏掛着一幅陸小曼的淺絳山水,是一九五三癸巳年畫的,題了兩句詩,下署「小曼陸眉雨窗試筆」。她起初跟劉海粟、陳半丁學畫,後來跟了賀天健,做詩倒是汪星伯的學生了。那幅畫尺幅不大而煙雨浩淼,深淺點染之間烘托出夢落瀟湘的文人滄桑:「那是她那一輩人天生的氣韻,」大姐說。「英文法文那麼好,畢生終歸難脫納蘭詞裏春隄鞭影的牽掛!」其實,我早歲熟讀徐志摩的新詩,驚嘆的也是他白話裏蘊涵的千錘笙磬和百煉璣翠,任人怎麼顛撲都注定毀不了他一身藍縷、萬程篳路開拓出來的溫山軟水。
斜斜的秋陽穿過窗外的綠蔭照紅了翠大姐的臉。周先生問起那枝翠玉簪,她轉身踱進卧房拿了出來:「我的守護神!陸小曼都着了迷了。」她輕輕巧巧把簪子別上髮髻,抿嘴一笑,有點腼腆。我一眼瞥見她鬢角上那幾綹白髮,淒清如雪後的一翦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