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瓜之戀 - 陶傑

青木瓜之戀 - 陶傑

越來越喜歡木瓜這種性感的水果。
木瓜這個中文名字,雖然有一種樸拙的自然美,但是英文叫Papaya,轉譯自馬來土語,一串很Cute的音節,七分殖民地情調,拌雜着三分的調皮,叫人一聽見這個字就有點心癢癢。
木瓜最宜佐菜。如果一夕盛宴,像一場婚禮,那麼木瓜就是那位清麗可人的伴娘。雖然是水果的甜品,本來應該留在最後,但如果敢於創新,可以把一小塊木瓜擺放在頭盤,與三數片風乾火腿共食,還點綴一兩顆青橄欖,全憑這小小的破格,令人驚識木瓜別有洞天的滋味,豈止是餐後的水果之簡單。
其實,與木瓜天造地設的良伴,是青檸檬。半瓢新鮮的木瓜,放在中國白的瓷碟,碟邊輔以兩片青檸檬,配一條藍白格子的餐巾,簡直是一盤天然的裝置藝術,叫人看着就心疼,如何能提叉下手。其實木瓜最宜成為夏日下午的Snack,除了青檸檬,還有兩根泡熟的小蘿蔔,一點點西蘭花卷,兩片烏克蘭的黑麵包和芝士忌廉,最後是一壺熱咖啡。這樣的菜單簡直是一場小小的喜劇,一切賞心悅目的角色都有了,只欠一座天地的舞台:如此精異的個人下午茶,地點一定要搬到西西里島的一座多風的陽台,遙對黮藍的大海。

因為所有的回憶都在那半瓢剖膛的木瓜裏,掏掉黑色的瓜子,剩下橘紅的一腔鮮麗而清甜的心事,盛載着熱帶一座果園的鳥鳴和陽光。這樣的一顆跳動着的心,像屬於你深愛的那個年輕的戀人,被你用利刀剛剖出來,仔細地欣賞,啊,實在太完美了,因此才需要滴下幾顆青檸檬汁,不知是錦上添花,還是在那生機勃勃的血肉組織之間加上一點點抽搐的傷痕。
木瓜需要青檸檬的陪襯,有如前世今生的名份。那同盤共餐的宿緣,雖如萍水般的短聚--任何一樣美食,供放在餐桌上,都是剎那間的永恒--卻令人驚嘆天工。
那一天下午,在地中海畔,你曾經凝視着一盤青木瓜出神:我曾經是他的一片青檸檬嗎,那個像木瓜一樣可愛的昨天的男人?你忽然有所頓悟,想把這一切在明信片上寫下寄給他。
但是你沒有。經過一些不凡的日子,你愛上木瓜,卻忘記了他,齒頰間仍留下木瓜和青檸汁的甘芬,當一切皆成追憶,只是當時真的很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