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半世紀以前，工業革命在英國出現。那剛好也是歐洲啟蒙時代的高峯期。當時最矚目的羅馬帝國史家，是蘇格蘭人吉本（E.Gibbon）。與他差不多同時期、也是他同胞的羅馬共和史家，是阿當．弗格森（A.Ferguson）；後者也就是在蘇格蘭啟蒙運動中，跟阿當．史密斯（A.Smith）並稱「雙阿當」（TheTwoAdams）的另一位阿當。
鄧文正
禧文學舍創辦人
這位阿當看歷史，從羅馬到十八世紀歐洲。然後著書立說，自成一家。他看到文藝復興之後，各地本土語文興起，教會的拉丁文壟斷局面給打破了。日後的組合，多半按語文分界線畫定。他認為，日以曼語區的大公國開始聚合；法蘭西語區的政治組織，也開始互攏；所以呢，英格蘭與蘇格蘭必須合併，成為聯合王國。不然的話，不列顛將無法在人力、在資源上，跟歐洲大陸各國分庭抗禮。那固然是十八世紀初的事了。所以，他身為蘇格蘭高地人，卻贊成組不列顛的王國。（和今天蘇格蘭民族主義分子相比，當然很不同了。）
那還不止。他推論說，日後歐洲大勢，多半如此；人人只會擴展疆界，沒有人會願意拿主權和別人分享。他看歐洲，很冰冷，也很通透。
繼法國公投否決歐洲憲法後，荷蘭隨即以更大比數否決歐憲。跟着是英國宣布索性取消公投。德國是唯一個主力國家，沒有經公投贊成歐憲的。其他的多是波羅的海小國或前東歐國家。推想，巴爾幹半島上的國家早晚加盟，同樣會通過歐憲。甚至土耳其。更不必說烏克蘭了。也許，有一天，除了俄羅斯以外，十之八九歐洲國家，都會納進共同體。雖然，能成立一個大歐洲共同市場，不等於說「大歐洲共和國」就會出現。
世界上行聯邦制的國家，能成功維持和諧狀態的，程度各有不同。美國和澳洲，都自稱聯邦制，都具有近似背景︰語言、種族、宗教背景等相近，起碼立國的時候是這樣。其實，英屬北美十三洲的獨立運動起事時，在新英格蘭早住上好些歐洲人。在紐約的荷蘭人，早給英格蘭裔人士「淹沒」。住在馬利蘭的法裔人，一半是新教徒；兼且法國在英法戰爭中失利，特別要助北美脫離英廷。聚居費城的德裔人，跟移民北美的清教徒一樣，要找尋政治上、宗教上的自由。好些英語還沒有「通」的德人，組志願軍在華盛頓將軍麾下服役。聯邦能組成，因人人訴求相近。
加拿大也屬聯邦制。渥太華自稱聯邦政府。試想想︰使魁北克像安大略，今天的加拿大，會是個雙語國家嗎？會因為文化、語言、宗教因素而生分離意識嗎？會覺得法蘭西的後裔，受英格蘭的後裔「不公平對待」嗎？
比利時、瑞士等歐洲國家，都是聯邦國。比利時的雙語系、雙種裔情況，到最近才算穩定下來。還是因為雙方明白到，誰也喫不了誰；又立法規定，從國會到學校，一律強制雙語並行。王室也起一定穩定作用。瑞士嗎？到今天也沒有加入歐盟，也不是北約成員。獨特的歷史文化傳統，使瑞士人能操多種語言，守望相助。不是說這樣的條件不可能推而放諸四海，而是說要成功的機會不高。
柏林圍牆倒下前，東西德不是「邦聯制」嗎？不是。西德馬克，用一對一比率，跟東德馬克相兌換。也就是說，早在政治統一以前，西德就把東德「統了過來，連根吞掉」。
前蘇聯呢？不是眾多「加盟共和國」嗎？形式上不也是「邦聯」嗎？數數看，自紅軍撤走後，有多少個本身不是俄裔、不操俄語、不奉東正教的，願意自動加入俄羅斯了？烏克蘭與俄較近，也奉東正教，又怎樣？
龐大的地域。不同的宗教。眾多的種裔。相異的語言。各自獨特的歷史文化背景。「合併」？真的這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