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輪明月 - 鍾偉民

三輪明月 - 鍾偉民

故事繼續。「實在不好意思。」小瀾眼角朝尾生飄過去一絲歉意:「阿溟不能吃蛋黃,蛋花湯,在我們這一家都變了蛋白湯。」「豫嫂真是的,就是不知道先照顧客人口味。」姚溟嘀咕。「你當我是『客人』了?」尾生用食指彈他輪椅靠背,那「叮」的一聲,在靜夜裏放大了,像鐵鎚敲在釘子上。「你當然不僅是『客人』。」姚溟朝他舉舉杯:「都說『一輪明月』,我坐在輪椅上看,是三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輪』。」尾生避重就輕,陪笑說:「李白要是像你這樣,他這《月下獨酌》,可能寫得更有境界。」
「對!他就是少了我的『境界』。」姚溟苦笑,問他:「記不記得有一年,大概中秋節前後,我們幾個同學到峰景酒店去喝茶,那天好像……好像是肥鱷訂婚了,借題請客,要向我們……或者該說,是向小瀾示威吧。你知道小瀾送了他甚麼賀禮?」尾生搖搖頭,笑望着小瀾,等她說。「應景的豬籠餅。」小瀾目光放得好遠:「他認為我笑他是豬,好生氣。」
「你的確笑他是豬。」姚溟說完,問尾生:「那天,肥鱷拉開你說話,他施了甚麼咒?我記得你後來很不快活。」「沒甚麼。」尾生一直沒告訴姚溟,肥鱷那夜刻意再報一喜,透露了小瀾的婚期:「姚家講體面,聽說也要在這裏擺喜酒。」因為知道得早了幾日,尾生接到喜帖,顯得「若無其事」,他覺得自己應該「若無其事」;過了五日,他仍舊盡其所能,「若無其事」地出席那個體面的婚宴。
「這些年,肥鱷怎樣了?」姚溟問。「讓學校開除了,聽說,他脾氣越來越壞,老體罰學生,家長投訴多了,校長保他不住。去年,他老婆鼻青目腫來報案,說肥鱷打她,還帶來一隻破羽毛球拍當證物。」尾生說:「案子沒派下來,我也沒去打聽;不過,最近有同學在香港碰到肥鱷,說他骨瘦如柴,形容大變,好在還能活,在一家報紙編兒童版。」「大家都知道,肥鱷最討厭兒童。」姚溟歎了口氣。
「這種苦,有個名稱。」尾生想起黃鯤提到過的:「那好像叫『怨憎會苦』,就是不想見的人,無奈偏要去見,偏要去相會。」    《話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