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十日星期六午後我從意大利的那不勒斯飛到倫敦。天還沒有黑,雲很厚,慘白透着米黃,鐵灰滲着水墨的磅礡,整片天空是古老帝國盛衰圓缺的手卷。計程車開過高速公路開進城裏的時候忽然下了一場綿密的驟雨。老司機說春天快走了冬天快來了:「夏天老是住在你們東方,不回倫敦了!」很久沒有聽到這樣簡麗這樣深幽這樣英國的瑣語:文明蒼老了果然生銹生出了斑駁的調侃。倫敦真的一點沒變,破舊的宅院躲在蒼茫的樹叢裏安於百年的孤寂。
車子停在紅色交通燈前等綠燈。「是從德國飛過來的嗎?」老司機問。不是;德國怎麼了?「沒什麼,」他說。「今天是個好日子。六十年前的今天,希特勒吞槍自殺了!」我想起明天約了那位舊書商給我看一批二次大戰時期的明信片,聽說有幾封是英美作家在法國和意大利、西班牙寫的短簡。「VictoryinEuropeDay那年我七歲,」老司機說,「正是今天這樣的晚春季節,我跟着我老爸進城看熱鬧。」車子到了旅館,他把那天的《每日郵報》送給我看。
希特勒死後的五月七日星期一凌晨兩點四十一分,德軍將領AlfredJodl在法國一家農舍掏出鋼筆簽下無條件投降的文件。那天早上七點鐘管家叫醒英國首相丘吉爾向他滙報情况。倫敦西區大街小巷人群慢慢多起來,白金漢宮門外的民眾高叫:"Wewanttheking!"。英國內政部發佈祝捷通告,准許國民燃點篝火。貿易委員會同時宣布國民可以不用配給券購買紅色白色藍色的棉布做國旗。
一九四五年的那天下午,英國空軍出動一隊隊的飛機在倫敦上空盤旋。人人排隊買國旗,耐心等待政府正式報捷。英國時間下午四點鐘,美國通訊社報道德國外長廣播德國投降的消息,千千萬萬紐約人跑到大街上高叫"It'sover!Thewar'sover!"。曼哈頓高樓上的窗口都拋下一綹綹的彩色紙帶,繽繽紛紛飄滿幾條街。史大林遲遲不能决定什麼時候最適宜宣布德國戰敗,丘吉爾越等越不耐煩,晚上七點四十分,政府新聞部門公告全國明天星期二是歐戰勝利日,是VEDay,放假一天!《每日郵報》深宵敲定翌日頭版的大字標題:《It'sAllOver》。
星期六晚上十一點多鐘我讀完老司機給我的那份《每日郵報》,ChristopherHudson寫的那篇〈TheGreatestPartyEver!〉最好看,'ever'一字的'VE'故意放得特大,成了VictoryinEurope的簡寫。我在房間陽台上消受倫敦的靜夜,遠處的大街燈火明滅,近處長巷短弄一片闌珊。一家人家門前的樹影下,一對情侶摟成一團深深吻別:六十年前貧飢的烽火燒不死六十年後飽暖的慾念。子夜過後,綿綿春雨又飄起來了。
五月一日星期天午後,我跟那位舊書商布賴恩在牛津街的街角咖啡館碰頭。一整叠的舊明信片薰滿二戰的硝烟,有幾封還蓋上巴黎Shakespeare&Company書店的印章,美國那位專心收集戰時信札的作家AndrewCarroll看了一定喜歡。布賴恩說倫敦一位勛爵收集了一屋子的兩次大戰材料,後人前年分批賣出去了:「連蘇聯和波羅的海小國的戰時油畫都有,」他說。「這些東西現在懂的人也不多了!」我說我想買一本新出的《London1945》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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