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亞書院在中文大學之頂。前些年,我每天來辦公室時,總想起歐陽修的〈醉翁亭記〉。他說「環滁皆山也」。在山頂,我可以說「環顧皆水也」,當然是由窗子那一面望出去。透過相思樹細細的枝葉,那一望無際的是近水與遠山。我往往精神為之一振,用不着酒了。
自去年始,離此不遠處,竟出現了另一幅風景。金校長說:「這是香港的第二景,不過,還沒有發現第一景」。說的是中大同仁設計的天人合一亭。現在我幾乎天天到那裏轉一轉。一棵大樹亭亭裊裊映照在新月型的水塘裏,遠望過去是一片遼闊的藍色的海水,再遠望過去是幾乎細成一線的青山。花開時節,還有近在梢頭的象牙紅。
這月牙似的水塘所繞的池中樹,綠影搖波,真像一幅立體的畫,還想不起什麼詩句來形容它的美。亭呢?右邊是小徑,往左一看,貼着大樓牆壁的原來是兩長排的玻璃,一排臨空,一排壁立,幾面透風。這是長亭罷。亭與牆之間,栽種了幾叢綠竹,環住這一片清幽,使人看不見牆那邊的世界了。
不由得好奇地尋找碑在何處。從亭子轉出來,在回去的路上,凝眸處是一橫碑,上面刻的錢穆的文章,大概三、四段,是有關「天人合一」之論。看得出來是從錢穆的文獻中摘出的。
錢穆是自學出身,所以總有人遺憾地說:「錢穆不會作詩」,而我總是不信。每到此亭時,我就立志回去找找錢穆的詩,當然如不是因忙而忘,就是找他的詩,也找不到。如果錢穆這一大篇散文,可以化成一首詩,豈不更好?
不知何時與何地,我發現了錢穆有兩位同學,當然是中學的。一位是舊詩過渡到新詩時寫得最好的劉半農,另一位是寫打油詩來諷刺胡適之的瞿秋白。他們三位既是同學,何以錢穆獨不會作詩?
錢穆離開中文大學時,真是不帶走一片雲彩,風度翩翩,丰神如昔,只引了蘇東坡贈弟的那兩句名詩:
老僧已死成新塔
壞壁無由見舊題
如此不俗的引詩,更不像不會作詩的人。也許是眼高了,自然感覺自己比較手低而已。
我最近看到錢穆完整的年譜,內有一張照片,是他在台北素書樓掛着的一幅對聯,是他自己的書法。曰:
勁草不隨風偃去
孤桐何意鳳飛來
這幅對聯有甚麼其他的出處嗎?我真希望是他自己作的。我學問太淺,讀書不多。在有新的說法之前,我可以說錢穆會作詩罷。這對聯不已是詩意盎然之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