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知道 - 陶傑

我不想知道 - 陶傑

像《希特拉的最後十二夜》這樣的電影,換了在香港,一定沒有老闆肯投資。
第一,主角是希特拉,形象太過魔鬼,老而醜陋,絕不是英俊小生,卡士沒有票房吸引力。第二,情節結局人人知道,完全沒有懸疑。第三,「忠於歷史」,還希特拉本來面目,會惹起所謂鄰近地區的反感,到時戲院門前處處集會示威,老闆的一點點本錢隨時泡湯不要緊,被鄰近地區沒收回鄉證或不發簽證、列入黑名單,下次飲宴邀請沒有你的份,才是要命的一等大事。
但是居然拍成了,而且兩個半小時。大部份戲侷促在地堡一個場景,納粹帝國末日在即,內閣官員人來人往,觀眾幾乎聞到地下室的一陣侷促的臭味。
外面在激戰。一個叫做納粹青年團的少年兵組織,有一個叫彼得的少年兵。他本來表現「英勇」,得到希特拉親手頒贈的勳章,但後來眼見戰爭太過殘酷,他不想打下去了。蘇聯紅軍入城之後,彼得牽着希特拉的女秘書的手,走出了紅軍的包圍陣,尋找自由的生天。
這個人物,還有這一段戲,是有意寫給挑毛病的反對者看的,彼得象徵了在戰火中崛起的新生德國,在戰火中,他走了出去,但有一天他會回來,建立一個民主自由的新國家。這一場戲是史提芬史匹堡式的大手筆。歐美的觀眾和政府,教育水準高,應該看懂了這段戲的涵義,因此沒有嚕嚕囌囌大罵德國人企圖借這部電影,復活納粹德國的陰魂。

其他一切,盡悉忠於歷史的細節,不歪曲半分,也不誇張一筆,編導的原則是理性和誠實,這是科學的基本精神。不怕冒犯所有的情緒,德國人做到了。
一個歷史人物的內心是複雜的。許多人不知道,希特拉也曾「關心」過中國人民的抗日事業。「八一三」日本轟炸上海,中國軍隊「八百壯士」死守四行倉庫,女童子軍楊慧敏冒着炮火,帶着一面青天白日國旗游過黃浦江,獻給守軍團長謝晉元。
楊慧敏一舉成名,以中國少年大使身份到歐美訪問,去到柏林,希特拉召見。一冊傳記這樣記述:「希特拉看到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她向希特拉行了一個童子軍舉手禮,他突然走近來,熱情地和她握手,滿面笑容對她說:『你很英勇,也很年輕,希望你為你的國家好好盡力。』」
不久之後,希特拉發動了歐戰。如果有人拍一部《國旗頌》,講女童軍楊慧敏的故事,太尷尬了,該不該把這一件事加進去呢?
歷史,與女人查找丈夫在外面的活動一樣,有時還是不要知道真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