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國民黨主席連戰訪問北京,會見中共總書記胡錦濤。如果連戰在選舉中沒有輸,中共不會邀請他訪大陸,因為若以中華民國總統身份,訪問「北平」,且將「還都」南京,向「國父」陵寢獻花,恭讀祭詞,則出現「漢賊兩立」的荒誕之局,在一個虛擬的時空,如夢似幻,有如教宗光臨,整個大陸,頓時就出現了「光復」的初線晨曦。
正因為連戰敗選,沒有官方身份,才以「雙重在野黨」的姿態回大陸——在胡錦濤面前,連戰固然對大陸毫無統轄權,在台灣,連戰也慘遭「邊緣化」,處境有如香港民主黨主席。但台灣有軍隊,有經濟自主的實力,這就是連戰能以元首身份北上,而香港的民主派卻連「回鄉證」也難求的原因。政治就是現實的生意,香港的民主派或許會悔恨當初為彭定康所惑,今天,連戰未必力可屠龍,卻可以直達中南海,多少還是一個盔殘馬老的獨行武士,而香港的民主黨,只能在深圳見「護法」,是一個縮了水的唐吉訶德。
但即使如此,前總統李登輝先生還是大發雷霆,怒斥連戰出賣台灣。在台獨勢力的眼中,連戰無疑愈看愈像南明之後在台灣孤守的鄭克塽。康熙坐定了漢人的江山,二十年後才派施琅攻打台灣,一舉佔領了澎湖。台灣由鄭成功獨自經營,此刻已是第三代,名叫「東寧王國」。鄭克塽看守着爺爺遺下的小朝廷,大臣勸說,不如南下菲律賓呂宋,另建王國。但鄭克塽只有十四歲,早就嚇壞了,匆匆向康熙奉降書,納土稱臣,降書極盡猥語卑詞,最後通通薙髮結辮,在海邊跪迎施琅的水師。
連戰去北京,倒還沒有剃頭結辮子,而且還自備配槍的保鑣,比三百多年前的鄭克塽神氣得多。民進黨亂作一團,李登輝盛怒大罵,是不是太過牽肝動腸?
台灣的最大優勢,是擁有民主的兩黨制。一個民主政體,大敵當前,隨時可以唱黑白臉的雙簧戲。遠如一九三七年日軍攻略南京,蔣介石倉皇辭廟,遷都武漢,十個月後武漢也淪陷,國府再西播重慶。全國悲觀氣氛瀰漫,國民黨副總裁汪精衞帶同秘書曾仲鳴一行,在一個黑夜突然飛離重慶,經昆明與「雲南王」龍雲短敍之後,又到了越南河內。蔣委員長指示特務首領戴笠派人到河內刺殺汪精衞,但動手的一夜,汪氏與曾仲鳴剛好換了卧房,殺手誤殺了曾仲鳴,汪精衞一氣之下,決定投靠日本,在南京另建一個中華民國政府。
當時重慶就有傳言:蔣介石暗地放走汪精衞,讓汪氏赴日言和。萬一蔣介石唱黑臉,打不過日本,讓汪精衞唱白臉,與日本合作,保存元氣命脈。但演戲要逼真,明明是劇本,還要派特工去河內製造血腥,把汪精衞迫上梁山。最後成王敗寇,美國向日本丟了原子彈,蔣介石不再需要汪精衞「補飛」了,蔣介石金蟬脫殼成為民族英雄,感情衝動的汪精衞淪為歷史的失敗者。
如果李登輝之大罵連戰,是假戲真做,學傳聞中民國二十八年的蔣介石,那麼李登輝志在護台,把連戰縱容為一步可攻可守的活棋,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政治家;如果是真動了氣,恨連戰入骨,則坐擁民主的優勢不懂得打這張牌,李登輝是老糊塗。
因為經過李登輝總統任內一番急攻經營,已經把中共迫到不再堅持「中華人民共和國台灣省」的底線。所謂九二共識,是「一個中國」,退到連國號國旗,都可以另談。台獨勢力膨脹到今日,中共且戰且退,已經到了「不管怎樣,只要不獨立,撿起中華民國這副古董破招牌也行」的角落,中共大軍脅台,對尚未出世的「台灣共和國」當然不利,但形勢對早已奄奄一息的「中華民國」卻大有可為。
如果台灣的民主真正成熟,連戰「北平之旅」,絕非死棋,而是絕處逢生的活棋。連戰可以代台灣向北京開一張談判的期票:「一個中國,但國號是中華民國,如欲統一,國民黨必須衣錦榮歸大陸,先與共產黨組成聯合政府,馬上定下兩黨制民主的時間表。如果貴黨同意此一條件,台灣馬上就可以談判統一問題。」
中共會同意嗎?當然不會,則「阻撓統一」的責任,不再在台灣這一方,中共馬上失去了攻台的道德藉口,向美國和國際社會,這是最圓滿的交代。台灣可以實現「不統、不獨、不武」的「三不狀態」,只要台獨把他們的「東寧王國」之夢,為了台灣人的生命安危,只當做唱隔一層紙皮影戲,千萬不要戳破,以為台灣獨立是一步之遙的現實。
李登輝想當台灣李光耀,但李光耀是一個現實主義者,身為一九六五年的馬華領袖,有英國支持,李光耀一定會推動新加坡獨立;如果李光耀是今天的台灣中華民國總統,即使有美國的默許,也一定不會宣布台灣獨立。在施琅和鄭克塽之間應該有緩衝餘地。只是在非黑即白的中國政治裏,在小農情緒高亢的台獨閩南人之間,難見此等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