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天張寶華來做訪問，說起小時候的事情，她問我對「文革」是怎樣一個看法。
我想起中國導演田壯壯說過：我們這一代人，直到「文革」了才懂事，「文革」之後你會覺得好多現象和狀態在你腦子裏慢慢浮現出來。
事實確是如此。
「文革」來了，我們停課，不用上學，過着天天陽光燦爛的日子。大人的爭鬥，小孩子還感受不到，滿街的大字報，卻又向我們揭示了世界的另一面。我們像看奇情故事一樣看到了人性的陰暗，那麼多隱藏的「壞人」，那麼多驚心的「陰謀」。上得了大字報的，都不是好事，滿街的大字報，糊成了城市的牆紙，突然之間，要湧出多少壞人惡事，才能成全這一項宏大的工程？
那時候，我們真是還沒有懂事，即使家裏有親人被這股潮流淹沒，因此而自我了斷結束了生命，我們還是沒有深究的。直到「文革」過去了，我們長大了，那些現象和狀態才慢慢浮現出來，使得會思考的人，從中細味出酸甜苦辣和善惡好歹來。
所以「文革」於我，不盡是壞的。它提升了分辨善惡的本領，加強了識別真偽的直覺，最難得的是，對於人性的見識，要比未經此役的人廣得多。最後這一點，也使我可以比較立體地去看一個人，知道人人都有陰暗面，當最切身的選擇兵臨城下的時候，陰暗就會被逼出來。明白了這一點，有助於體諒做了壞事的好人，當然，更加不會放過打着正義招牌作惡的偽君子。
「文革」是不幸的，但經歷過的人，起碼在一個不幸時代見識了真正的人性展覽，上了一課，最終結算──如果你會思考的話──所得甚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