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孩子 - 陶傑

苦孩子 - 陶傑

跳水王子加入特區娛樂圈,逐出國家隊,一時感觸,痛哭起來。田亮有沒有錯?有。錯在三心兩意。既在特區簽了約,那邊就應該向「國家」請辭。但或許唸書比較少,不知道人的意志自由,人也可以主動炒「國家」的魷魚。
「國家」翻起臉算帳,罪名一大堆。例如,田亮的頭頭說:十月底開始冬訓,田亮提出因「身體原因」,休假半年,「國家」同意田亮留在地方隊繼續參加訓練,但「提出了相應要求」。
問題先出在這裏:既然因身體理由,休假半年,休假,就是完全不跳水,好好休息。有甚麼理由回到家鄉後,還要繼續訓練?休假期間,在地方繼續受訓,還休甚麼假?其次,是「國家」對他「提出了相應要求」。「相應要求」是甚麼?多半是再三警告,不要與特區電影公司簽約。田亮請了假,還是「國家」的人,請假期間簽了別家的約,這就是田亮不對的地方。

但是「國家」很大量,用大陸行話來形容,眼見小田亮思想開了小差,誤入歧途,受資本主義的歪風引誘,還是要對他進行「懲前毖後,治病救人」的挽救:「這期間,中心多次找田亮談話,還派專人到陝西就田亮的訓練和管理問題進行磋商,中心也多次就田亮的問題召開專題會議。」
一到這裏,就煩死人了。有個「老大姐」天天摸上門來,坐在炕邊,做他的工作:小田呀,國家還是關懷你的呀,不要受金錢的腐蝕和誘惑呀,香港的娛樂界是很腐化的呀,不但亂搞男女關係,那些人還︱︱此時附到耳邊,低聲說了一通︱︱然後一拍巴掌:你說,這不是白糟蹋了你這麼一塊好料子嗎?這時,田亮想到了甚麼?他或許想到奧運場館裏升起的五星紅旗,他想到「解放」戰爭裏的無數先烈,想到鄧爺爺和江伯伯那慈愛的笑容。他抿住嘴,流下兩行熱淚。

但也許一轉念,他又想到了國家領導人們個個當了上市公司主席的子女兒孫,想到周正毅、楊斌,還想到此時依偎在愛國富豪的孫子懷裏的小晶晶……一咬牙,如果你是田亮,有一點血性的話,心裏也會輕罵一句:他媽的,你會決定了。於是後來,「中心多次就田亮的問題召開專題會議。」當「國家」把田亮「定性」為一個「問題」,把田亮的轉變,稱做「田亮的所作所為」之際,問題就要「處理」了,離成立「田亮問題」的專案小組,也就只一步之遙了。
今天,苦孩子田亮哭了,他哭得無辜,也哭得有疚。在「國家」的巨影下,應該陪他一起哭的,還有六四的亡靈、趙紫陽的家屬,還有成億上萬的蟻民,他們的願望很卑微:只想今生做一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