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明
趙紫陽軟禁中去世，兒女以書房作靈堂供親友弔唁。他們說，父親晚年，故舊不敢相訪；北京來客說，趙氏靈堂一帶，公安警衞森嚴，輕易不得進入，中共今昔領袖曾無一人往弔。
有論者強調中共現在其實已經比毛澤東時代好了；趙紫陽畢竟沒有像彭德懷那樣，被批鬥折磨至死；也沒有像劉少奇那樣，獄中瘐死。在新中國，政敵不經法庭審判軟禁終身，原來已是開明的表現。
舊中國卻有點不同。宋神宗年間，王安石為相，厲行變法，反對黨歐陽修、范純仁、蘇軾等一一遭貶逐，新舊黨一時勢不兩立。但是，王安石沒有把反對黨軟禁；他失勢後，也沒有被軟禁，大隱金陵，常常自由自在「馭一驢，從數童，遊諸山寺」（《東軒筆錄》）。有一次，蘇軾路經金陵，王安石即野服騎驢相訪，蘇軾不冠迎客，戲道：「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王安石也笑道：「禮為我輩設哉？」兩位文豪同遊蔣山，了無芥蒂（《曲洧舊聞》卷五）。
今天，你悼念趙紫陽，可能會像上京訴冤的河南南陽市民王世元那樣，因為胸前別一朵白花，被公安打爆一個眼球；可能像八九民運人士劉煥文那樣，被公安打斷肋骨；可能像上千位無名百姓那樣，到趙氏靈堂致祭後失蹤，為了一表寸心，換來三年勞改生涯。趙紫陽前秘書鮑彤、天安門母親丁子霖、北京老軍醫蔣彥永等等，更一律被禁聲禁足。
舊中國又有點不同。南朝宋文帝年間，朝臣范曄謀反，事發被捕，經有司鞫訊，判處死刑。他生前和釋曇遷有交情，曇遷不怕惹禍，變賣衣物為他送葬。後來宋孝武帝繼位，聽到這位和尚的義舉，讚歎不已，對徐爰說：「卿著《宋書》，勿遺此事。」（《芙蓉鏡寓言．賞譽》）舊中國歷史說，宋孝武帝是暴君。這位暴君比新中國領袖差得多了。
趙紫陽至死沒有脫黨，死後兒女甚至堅持要葬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第一室，和其他中共領袖並列。然則中共現在稱趙紫陽為「同志」，趙家無疑感到欣慰，感到趙紫陽獲得初步平反。他們始終情繫共產黨，似乎理所當然。這是新中國教育的成就。
舊中國的教育，則只會教人嫉惡如仇，教人欣賞王安石、蘇軾那種光風霽月的友誼。「騎驢渺渺入荒陂，想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你勸我買地和你比鄰終老），從公已覺十年遲。」這是蘇軾贈王安石的絕句，我可以明白；趙紫陽死從中共的心願，我實在不能明白。
……………………………………………………
作者專研中、英語文，文章逢星期六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