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戰後，經驗學派人士質疑民主，認為傳統觀念中的民主並不存在；有人甚至說，權力操在「不理性」的百姓手中，絕非佳事。上回我們提到，這類說法，中外皆然；再往後推，足以見到那不是挑戰開明民主制，而是任何民主都不行了。反駁的看法，不再重複。
鄧文正
另一種駁論是這樣的︰經驗學派所得資料不足，結論下得倉卒。六十年代的研究發現，人民不見得那麼冷漠，也不是那麼無知；他們的投票行為，倒不像五十年代那幅圖像的。當時一位研究政治行為蜚聲學林的基（V.O.Key）就說︰投票的人不是愚子。
到了七十年代，研究的方法有了改進，蒐集資料的基數增大，大家察覺到選民的投票行為，隨時而改，並不那麼死板呆滯。與基齊名的尼教授（N.Nie）就強調，個人的社會經濟地位性質減弱，穩定的政黨認同色彩增強。還有，就是政治論題愈來愈左右人怎樣投票，對學生的影響尤大。
甚至到了八十年代，跟北美主流學派不同的歐洲學者，也拿出類似的觀點，說那個年代的人民，再不單單依從過去模式，或其他人的例子，而是自己決定怎樣投票的。他們對不同的政治議題──特別是跟自己生活有較密切關連的，都有頗固定的看法。最起碼，可以見到，人人不都是那麼不理性的，儘管影響大家投票的因素不一。所以麥克萊恩（I.McLean）告訴我們︰不要把選民當儍瓜。
但經驗學派刮起的旋風，卻形成了近世的新民主觀。雖然選民看來比他們所說的來得理性，不那麼無知，但跟舊民主觀──尤其急進論所持的理想模式，還是很有距離。一般老百姓嗎，不見得很關心公眾事務，也不見得對政治情況有深入的認識。舊民主觀的理念和大家觀察到的現狀，就像理想與實際一樣，總有鴻溝。
上世紀的下半期開始，政治學界的好些學者認為，要建立一種確切的民主理論，就必須和現狀相貼合的，才經得起考驗。這樣看，舊民主觀──不論是傳統論還是急進論──很有缺陷。那是不是說，民主理論就不成立？可不可以建立起站得住腳的理論？如果舊民主觀的基線，是畫在理念上的，那可不可以把基線畫在實際觀察和運作上，使理念和現狀的距離大大減小？
這就成了今天所說的新民主觀。
我們曾經談到說，經驗學派中人認為，人民不懂自主，也沒有自主︰因為精英領導成為主流；因為利益團體聲浪蓋過民意，等等。新民主觀就是沿着這兩條脈絡開出來的。他們各有不同的派別，立場也有差異；但有兩條主線，相當明顯。一條是︰各派人士都同意說，近世民主制度所呈現的實像，並不符合舊民主觀所提出的理論；而新民主觀，正站在這些實像上立論。
另一條是︰各人都有着同一目標。大家都說，那些不符舊觀的實像，正是民主的元素──雖然不是組成制度的全部因素。這麼一來，就有點兒像說，近世制度用舊說解釋頗見不足，但始終是民主制度。猶有進者，新觀把那些「不滿」的實像，變成了「可喜」的東西，而不是「可悲」的情事。有趣的是︰這個後果，卻不是他們能預見的！
兩條脈絡開展出的兩大「門派」，我們可概稱之為「精英」民主論與「多元」民主論。籠統地說，精英論者的重點，在探討人民投票行為和精英的關係，多元論者的焦點，在強調利益團體所產生的正負影響。
今天，在先進工商業社會中，精英與利益團體，成了替老百姓「出頭」爭取利益的媒介，已是平常事，並不見得人民就放手不管、不去監督那些「代言人」，這當然牽涉到國民素養了。我們的「民粹派」，卻拿着這個當口實，說民主是假的，不值得追求。
假定說，老百姓不懂得找較有知的人給他們爭取，沒有能力組織的不懂讓有能力的替他們辦事，莫非社會會自動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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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禧文學舍創辦人，文章隔星期六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