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故國如今盼此音 - 董橋

小風景:故國如今盼此音 - 董橋

 十二月十五日我寫〈張充和的傷往小令〉,二十一日得羅慷烈教授來信說,充和先生三十年前與他有一段翰墨因緣,不但和過他的秋興詞,還為羅夫人題過紀念冊:「茲影印原件多紙,俾為談助可乎?」我十多年沒有領受羅教授清誨了,良深馳想,月前整理舊篋才剛找出他撰寫論詞文稿時期給我的幾十通信札,字字溫良,時有古趣,偶夾白話二三句,更饒韻味。他寫字從來一絲不草,現在年事高依然不變,可見心神之祥寧。老先生學問飽滿,長年書齋讀書真的讀出靜好的綿綿歲月了。
張充和一九七二年寫的一封信上感謝羅教授和饒宗頤教授替她修改詞作,並工楷小字抄錄奉和秋興詞的浣溪沙八章,自謙「張充和學填」,視羅教授為老師了。那幾闋倚聲下筆謹嚴,句句工整,感情都是有典有故的感情,怯怯然絲毫不敢放肆,與她晚年作品收放得那麼自如很不一樣。我那天才跟友人說起充和先生一九八八年賀鄭泉白九十大壽的兩句詩:「慧深才重成三立,如此江山如此人」,一下子照亮了泉翁亦甘亦苦的百劫之身矣!藝術果然要等老了才能老出一層境界,難怪羅教授的兩小山齋長短句都閃着舊山舊水的光影。

 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八十二歲的園翁來電話說,家裏明明藏着兩三封沈尹默手札,有一封明明提了張充和,苦苦找了三天竟然找不着:「信是五十年代錢賓四一個老學生賣給我的,還有一張沈尹默小條幅和黃賓虹枯筆山水斗方。」園翁連聲音都變得蒼凉而遙遠。「字和畫我後來送人,那些信我格外喜歡,不可能丟的!」我想起那回他處理家藏文玩字畫,忙亂了一陣,也許不小心弄丟的。「我真老得那麼胡塗嗎?」
園翁記得的是沈尹默信上說了兩句張充和唱崑曲的事,引了幾句他的聽戲舊詩,錢賓四那個學生還說了些張充和父親在蘇州的藏書和辦學的事。「還有一通是寫給馬裕藻的便條,」園翁說。「那是北大當年三沈二馬裏的馬教授了!」這些舊人舊事,如今恐怕只能在一些書上邂逅,張充和二姐張允和那本《張家舊事》盡是掌故,幾年前初出我讀完送給台北朋友,上個月想補買一本竟也甚為費勁了。

 常聽說潮流時興懷舊,原來懷的只是氣氛,有價值的老故事老材料都給冷落了。張允和一部《崑曲日記》紀錄了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八五年北京俞平伯等人發揚崑曲的大小事情,三年前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還列崑曲為「人類口述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第一名,內地幾家出版社居然不願意出版這本書,拖到今年夏天才由北京語文出版社出版,九十幾歲的作者下世已經兩年,看不到了。張昌華最近在《團結報》上寫的〈好事多磨〉寫的正是這件憾事。
我不懂崑曲。白先勇青春版《牡丹亭》紅遍兩岸三地畢竟是動人的美事,也害我更想一讀張家二姐的那本日記,到處托朋友去找才找到一本。日記文革前後中斷了好幾年,七八年和八三年兩次提到一九六八年作者的四妹張充和在哈佛大學演出的事,錄了余英時教授看戲之後的贈詩:
一曲思凡百感侵,京華舊夢已沉沉,
不須更寫還鄉句,故國如今無此音!
浩劫過後,張家姐妹都和了余教授這首詩,一轉口氣說是「不須更寫愁腸句,故國如今有此音」。羅慷烈教授一定也想看這部日記,我會再去找一本送給他:故國如今企盼的最好是此音!
(圖)張允和著《崑曲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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