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風景:黃永玉畫上的題記 - 董橋

小風景:黃永玉畫上的題記 - 董橋

 黃永玉先生的八十藝展本月二十三日在香港藝術館開幕,黃苗子先生和郁風大姐還有李輝應紅他們都會來。那天收到黃先生寄來的《黃永玉的柒柒捌捌》我正在給上海黃裳先生寫回信,我信上說,《春回札記》裏他寫的〈讀黃永玉畫記〉我至今不忘,書中翻印的那幅白描荷花雖然印得甚劣,永玉先生筆下那樣鮮活的勾描我倒是十分喜歡的。我的美術品味傳統得要命,總覺得尺幅千里,動人之處在性靈,在襟懷,不帶學養的丹青只是工藝品,剪下永玉先生畫作上的題記補上去也回不了魂。
黃裳說,白描荷花一軸的題記是這樣寫的:「余少作白描,偶爾為之,亦不成氣候。隨作隨毀,習以為趣。黃裳兄携舊紙來,乾隆粉色精品也。細膩如春水,如宋磁,余似對莊嚴法相,手軟腿麻,心惶惶焉,有偶一失態即大失面子之感,故凝神運氣,白描荷花報命。時在庚申冬日,黃永玉作於丹鳳樓」。那是紀實的題識,莊嚴中不忘俏皮一下,求的當是冲掉無意之間滲出來的紗帽氣。我讀永玉先生的文章不少,深知他天生不甘正經的脾性,一字一句從來不落俗套、官套乃至雅套。

 紀曉嵐講故事說,清代兩位翰林借宿清祕堂,雨後深宵,一位翰林獨坐廊下,忽聞瀛洲亭中傳來人語:「今天上樓看西山,想起杜紫微那句『雨餘山態活』,真神來之筆!」另一人說:「此句佳在『活』字,佳在『態』字烘出『活』字!倘若寫成山色、山翠,興象勢必弱了!」翰林疑心是幾個同僚睡不着在池邊聊天,叫了幾聲,毫無回應,推門一看,靜無人迹。翌日與同僚說起此事,同僚笑說:「翰林院的鬼不發那樣在行的議論才怪了!」
我六十年代中期初來香港正值大陸風苦雨苦之秋,老一輩南來文人常常惦掛劫難中的老朋友,感嘆黃永玉、黃苗子、郁風那樣有為的文化工作者要是留在香港就好了!有一位老作家當時說:「命中注定要經此一劫。中國多難,我們都在苦難中長大,沒事,雨一過,山態也就活了!」多年後他們真的都好起來了,我偶然讀到紀曉嵐那段故事,倍覺黃先生那一代人火紅的年月裏到底是在清祕堂中借宿過,學會借「態」字烘出「活」字來。

 黃裳先生說,一九七五年正是風雨如晦的日子,黃永玉寄了一幅風雨荷塘給他,畫上題了長跋,先引《紅樓夢》寶玉他們遊河的一段情景,說寶玉抱怨荷葉可恨,「怎麼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說「哪裏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功夫」。黛玉卻道:「我最不喜歡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着殘荷了」。寶玉聽了改變主意說:「以後咱們別叫拔去了」!黃永玉先生接着題道:
乙卯冬小雪,為黃裳光耀兄嫂作此圖,取義山詩意,信筆騰躂三日。梅溪見之曰,何不書義山此句因緣?余訝然曰何在,梅溪取石頭記四十回示之,囑余書之助興。此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事也。
中國畫的學問往往在題不在畫,跟中國菜的情趣往往在味不在色一樣。永玉先生這段題記裏說的「梅溪」就是黃太太,她燒的菜好吃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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