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慶一九四四年夏天,沈尹默在一張小紙條上抄錄一首近作給他的學生張充和:「四弦撥盡情難盡,意足無聲勝有聲。今古悲歡終了了,為誰合眼想平生」。張充和帶着紙條去看望水利專家鄭泉白,在鄭先生的書房裏畫出老師詩中的挑琴仕女。鄭先生連聲稱讚,要她抄上老師的詩,順手題了上下款和日期。不日,畫裱好了掛在鄭家書房裏,畫上多了沈尹默、汪東、喬大壯和潘伯鷹的題詠,連張充和早先寫的《牡丹亭.拾畫》三闋也裱成了詩堂;畫軸綾邊翌年又添了姚鵷雛和章士釗的題跋。
一九四九年張充和婚後去了美國,雲山重重,人事蹉跎,她和鄭泉白到一九八一年才又聯繫上了。鄭先生寫信說,十年動亂,他家文物圖書字畫都散失,當年在仕女圖上題詞諸老也都作古了,他要充和給他複印仕女圖照片留個念想,充和遵囑繫上三首小令寄給他。
張充和的工楷小字我向來喜愛,秀慧的筆勢孕育溫存的學養,集字成篇,流露的又是烏衣巷口三分寂寥的芳菲。多年前初賞她寫給施蟄存先生的一片詞箋,驚艷不必說,傳統品味棲遲金粉空梁太久了,她的款款墨痕正好揭開一齣文化的驚夢,夢醒處,悠然招展的竟是西風老樹下一簑一笠的無恙!她那手工楷天生是她筆下詩詞的佳偶,一配就配出了《納蘭詞》裏「鴛鴦小字,猶記手生疏」的矜持,也配出了梅影悄悄掠過紅橋的江南消息,撩人低徊。
今年中秋前後,她在北京蘇州開了書畫展覽,唐吟方知道我近年搜求充老墨迹心切,懇請波士頓大學的白謙慎替我侍機碰碰運氣。老太太九十歲了,寫小字一定勞神,能遇上她一兩件舊作當是緣份了。十一月間,北京一家拍賣行果然掛出一幅充老一九八一年小楷〈歸去來辭〉,我一眼認出是溫州潘亦孚的舊藏,趕緊找朋友替我競拍,幾經舉價,終於歸我:長長一卷朱欄墨迹寫明是「應黃裳先生三十年前轉託靳以之囑」。
美事偶然成雙。前幾天,白先生終於託唐吟方給我一紙充老工楷小品,抄錄的竟然就是她一九八一年給鄭泉白寄去的那三首小令,我讀她的〈仕女圖始末〉早就讀熟了:「嘉陵景色春來好。嘉名肇錫以充老。案上墨華新。詩書絕點(塵)。 鴉翻天樣紙,初試丹青指。翠鬢共分雲,何如夢裏人」。第二闋也是菩薩蠻:「座上群賢掩墓草,天涯人亦從容老。渺渺去來鴻,雲山幾萬重。 題痕留俊語,一卷知何所。合眼畫中人,朱施纔半唇」。最後一闋調寄玉樓春,詞人遙念沈老師悲歡如夢的感悟,上片說「新詞一語真成讖。讖得風烟人去漢。當時一味惱孤桐,回首闌珊筵己散」!
唐吟方來信說這幅字是充老十多年前寫了存起來的,翻遍舊篋找出來題上我的上款。照充老說,四十七年前那幅仕女圖一九九一年夏天忽然在蘇州拍賣,她聞風委托五弟張寰和替她買下來。畫現在在她美國寓所裏了,可惜「題詞的人,收藏的人,都已寂寂長往,沒有一個當時人可以共同歡喜」:沈尹默一九七一年過世;鄭泉白一只小腿早裝上義腿,文革期間連大腿也給打斷了,沒人送他去醫院,敷了些白藥也就好了,一九八九年九十五歲在南京作古。
(圖)張充和工楷傷往詞三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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