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座熱帶雨林,遭受「開發」,天天都消失幾樣珍禽異花,中國語文之中,也失傳了幾許柔情萬種的詞句,例如「薄倖」兩字。
對一個男人的註腳,女人猶恨恨地說:他是一個薄倖郎。薄倖二字,有五分恨意,四分幽怨,其實還有一分是不捨。
唏草露如郎倖薄,亂花飛似妾情多。怪一個男人薄倖,裏頭的愁緒是萬縷千絲,不止他負了山海之情,更重要的是,他還忘了一片花月之恩。
外國的一個Love字,可以像一朵穠麗的玫瑰,但只是沉重的愛,而偏偏缺了一點點東方的恩。古代中國的男女之情,還有一份恩在,像一朵水蓮,清淡中見含蓄,一夜夫妻之後,是百夜的恩,即使還得了情,卻永遠報不了恩,這就叫薄倖。
叫他一聲薄倖,是恨他既切,愛也痛深,其實哀而尚未心死。一個薄倖郎若要真的回頭,她是不會不動心的,但是一個賤男即使回心轉意一百次,她也會視同廢料不會回收。對於現代的中國女人,最大的悲劇,是壞男人之中,薄倖郎太少,而賤男卻越來越多。
能做一個薄倖男兒,想必有一套叫人恨得牙癢癢的魔力。他長得俊俏非凡,他的詩詞作得秀美,他一手蠅楷蝶箋的情書,寫來是字字叫人心動,他站在芭蕉葉底,穿着一襲青衫,在月下能吹奏一夜哀怨的洞簫︱︱但事後方才發覺,他的一顆不羈的心從不專注於一個女人,他迷人的本事,件件都是真功夫,但他的甜言蜜語,舉手投足,一片用情和交心,卻原來通通是假的。
女人離開一個薄倖郎,往往是被迫。空衾獨守的時候仔細回想: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個日子都那麼無憾,他在生活的小枝節竟然沒有露過馬腳:例如,他睡覺時從來沒有鼻鼾,也沒見過他的鼻毛外露,他每次清晨上廁所都無聲無色無嗅,他沒有口氣,也從來不說一句髒話,他是一個完美的演員。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薄倖也是一份修養,受教育的地方叫做羅帳紅燭的青樓。從前的名妓都是江湖兒女,她們教導一個年輕的世家子甚麼叫恩情。不錯,這世上除了情,還有恩,海棠開盡了,還有花飛柳絮。他就如此地負了心,一個薄倖郎卻叫人把前事悻悻地思量遍,永遠叫人執着,巫山滄海,一生都放不開,倒不如錯愛上一個賤男,一回頭就永遠無悔,從不知道甚麼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