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下飛揚的塵埃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陽光下飛揚的塵埃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DartmouthCollege是美國長春藤貴族學校。1989年的畢業典禮上,請來了俄國流亡詩人JosephBrodsky(1940-1996)作嘉賓。他演講的題目相當別開生面:InPraiseofBoredom。「稱頌厭煩」,雖然聽來有點不倫不類,但確是這意思。
通常應邀出席這種場合的嘉賓,致詞時大多會善頌善禱,讓應屆畢業生對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增加對前途的信心。想不到這位諾貝爾文學獎詩人,竟在學生走出校園前夕歌頌起boredom來,的確有點出人意表。

Boredom是厭煩、厭悶、厭倦,也是乏味、無聊。這種心理狀態,誰都經歷過。我們日常的生活秩序,不斷重複。如果把吃喝玩樂也看作例行公事,那麼吃喝玩樂本身也無聊。醫界發明了克制憂鬱症的特效藥如Prosac,但尚無anti-boredom的靈丹。酗酒吸毒覓風流得一時刺激,過後還是厭煩。厭煩、厭倦之餘,如果思想找不到出路,boredom一下子就惡化,變成ennui。到時張眼看世界,天涯已盡,生願亦成灰了。
怎麼去抗拒boredom呢?Brodsky的演辭有這麼一句:Passion,aboveall,isaremedyagainstboredom。Passion就是激情,可以治療厭煩。希臘神話中的薛西弗斯每天推大石上山,剛推到山頂,大石就滾下山腳了。幹這種徒勞無功的活,荒謬極了。但《異鄉人》的作者卡繆要我們別這麼想。原來薛西弗斯每天推石上山時,技術力求創新,不斷玩新花樣,感覺過癮極了。就因passion的誘導,原來是一種懲罰的活動,一下子變為生命的謳歌。因此我們相信他是快樂的。
依Brodsky的說法,作為「催生劑」,boredom還另有積極的一面。人只有在悵然獨處時,才會靜觀萬物,才會察覺到afleckofdustaswirlinasunbeam,察覺到一粒塵埃在一線陽光下飛揚的模樣。這種新經驗說不定給你帶來新的感性,使你認識自己的渺小。人生觀說不定也因此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