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公司辦公室的布告板張貼的告示,上款都流行稱呼「各位同事」,然後才是公司希望講合作該如何如何的內容。
會不會覺得這樣的稱呼有一點點肉麻而虛偽?譯自英文的DearColleagues,「各位同事」,好像叫得很親和,很坦誠,真像一支心無芥蒂的所謂「團隊」,或者更像一家人,但其實人人都明白,明明是一個金枝慾孽般的險惡朝廷,誰不帶着笑臉上班,但在那張薄薄的面膜底下,笑起來,誰牽動的每一條隨意肌不其實就是一葉銀光閃閃的吉列白金刀片。
除了每三小時就敲敲男洗手間大門高聲問「裏面有冇人」的新移民清潔女工胡三妹女士最沒有威脅性,每一位「同事」,不但事而不同,見面打招呼的微笑誰不像空姐一樣的專業,但中午的一小時跟誰誰誰一起食Lunch,刻意的不叫誰,電腦傳達的Memo,是叫對方昌哥還是尊呼MrChan,裏頭哪能沒有一絲如妃娘娘的心計功夫。
「各位同事」?太像中學布告板上的「各位同學」了,而「同學」比起「同事」,有一份不容玷污的純真。
同學是忠誠而坦率的。年紀越小,班級越低,「同學」這兩個字越像小白兔般的可愛。白襯衣、白襪子,灰藍的校服外衣,哪一位同學沒有一個很少露臉的爸爸替他交了學費,還有一個很懂得護膚的媽咪來接他放學呢?
同學不必爭升職,也沒有薪水可領,沒有為誰賺錢謀利的所謂使命感,或許有時暗中在比拼誰的功課好,但當陽光穿過了窗子,披曬在鄰座的同學的臉上,他在一板一眼勤快地答着每一道測驗題,而你自己卻咬着筆頭想不出答案——即使那一刻心頭浮起一絲嫉妒,但下午上體育課的時候,你的籃球卻拋得比他準,你跨木馬比他更矯快,他一臉愁容地穿着他的運動鞋站在運動場的一角——在同學和同窗的年代,一切仇怨都像粉筆字那樣一抹即逝,在校園裏,所有的報復都像波板糖一樣,雖然一時的感覺仍是黏着黏着的,畢竟還是很甜。
白襯衣和白襪子,所有的同學都是一樣的,還有那一片陽光般溫煦的心情。當你踏足社會,你會知道同事永遠和同學不一樣。午夜夢迴,看見小一甲班的那位同學,那一年你討厭他,在他的圖畫上畫了一個大叉叉,他瞪大眼睛,抿着嘴,他很膽小,他不敢報告老師。二十年了,原來你在心底欠了一樁牽掛的遺憾,你如此欺負過一位無辜的同學,而此刻他已經人渺天涯,向他道歉也無從,你在夢中擁抱他,告訴他,當年是你不對,你在夢中哭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