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陪啟功先生吃飯談天,我察覺老先生說了很多,不說的更多。我對牟潤孫先生說,啟先生真高人,一張臉又圓又潤,無比福氣,難怪都說家裏掛他寫的字長年大吉。牟先生深懂紫微斗數,也許給啟先生推算過,頻頻點頭說:「那是,那是!」趙仁珪在《啟功口述歷史》的〈後記〉裏也說:「是的,啟先生的一生並沒有投入驚天動地的政治鬥爭的最前沿和時代漩渦的最中心,更沒有親身投入過戰火和硝烟,即使劃為右派也只是『莫須有』的闌入」。
上星期,鍾家兄弟給我捎來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啟功著述,五冊精印裝在牛皮紙書函,共收《啟功韻語集》、《啟功口述歷史》、《啟功講學錄》、《啟功題畫詩墨迹選》以及啟先生寫跋的《董其昌臨天馬賦》手卷影印本。啟先生韻語我這多年來見到必讀;他的題畫詩我也留心觀賞了不少,家裏有他為我珍藏的溥心畬秋園雜卉冊頁寫的長跋長詩,還有幾幅他題識的陳少梅遺作。《講學錄》是初讀,比他論漢語現象、論聲律的學術著作更饒興味。全套書最深刻的自然是他的《口述歷史》了,九十一歲老人娓娓訴說一輩子的陰晴圓缺,萬般的不平都沉澱在歲月的一彎清流之中,發亮的依然是他瀲灧的襟懷。
愛新覺羅世代族人的心靈深處都供養着祖先留下的那份慎獨的尊嚴,沉默裏透出孤傲,像他們筆下的蒼蒼古松。啟先生醒世的笑談掩飾的也許正是那份孤傲:「我是不會在所謂給黨提意見的會上提什麼意見的。不用說給黨提意見了,就是給朋友,我也不會提什麼意見。」他說。於是,反右風波裏共產黨只能從他引用唐詩稱讚徐燕蓀的畫把他打成右派。於是,摘掉右派帽子取消原先不實結論的時候,他寫下的一句感想是「至誠感戴對我的教育和鼓勵」。於是,上頭覺得他是在諷刺,他說不是:「從今我更要處處小心,這不就是對我的教育嗎?」共產黨無言以對,啟先生對以莞爾。
六十年代紅衞兵闖堂抄家,問他「有什麼封資修?」他回答:「沒有『資』,沒有『修』,只有『封』。」紅衞兵說:「那好,就給你封了吧。」家裏從此處處貼上封條,下幾波的紅衞兵不再追究了,啟先生劃為「准牛鬼蛇神」。那是屬於「必定挨整,但又沒多大油水的人」,待遇與境况比牛鬼蛇神好一些:「我們是『掛起來』。」啟先生說。「掛起來很符合『准』的定義,即先『掛』在那兒,一旦需要就可以挑下來隨時拿來示眾」。一九七一到七七年,啟功給調去校點「二十四史」的《清史稿》,故紙堆裏渡過了風暴中最舒心的六年。
牟先生說啟先生長得不高,跟他的貴親溥心畬一樣,只是厚重些。林熙先生說早年有一位林詒書先生精相人術,批溥先生「僅得中壽而已」,後來六十七歲死在台北。啟先生果然是勝在厚重,勝在臉相比溥先生煥發,九十一歲還那麼硬朗,共產黨「掛」不倒他,一生寫的字畫反而人人喜歡人人掛。《口述歷史》裏說,他提着一大桶紅油漆去過周口村寫革命標語寫了三個月,實行軍管時期又大量抄寫大字報,晚年人家問他:「你的書法算是什麼體?」他毫不猶豫回答說:「大字報體!」
(圖)溥雪齋袖珍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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