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年多來,香港人曾多次走上街頭,向全世界展現出要求民主、爭取自由的決心。不過,這些大規模遊行,都有「抗議」的內涵,是看到剝奪民主和自由權利的危險,感受到了威脅,才表現出來的堅決的抵制。到目前為止,危險和威脅,似乎都僅僅是針對選舉中某一特定政治勢力(民主派),甚至僅僅是針對某些個人(劉慧卿、涂謹申、鄭經翰等),而不是針對一般意義上的香港民主,似乎也並沒有針對普通大眾的自由權利。選民是否能確認到其中隱含的重大意義?是否還會萬眾一心地站出來,積極投票,也積極支持民主派候選人當選?
王超華
問題在於,即使民主派能夠贏得所有開放普選的席位,立法會仍然有一半議員是未經普選產生的,港人在浩大的遊行示威和強烈要求後,是否盡早享受普選的政治權利,當然更依賴於必須經過競選和普選的民主派,而不是未經選舉的功能組別議員。
這並不是說,所有未經普選、或經過普選但不是民主派的議員,一定會堅持北京的釋法方向,會反對盡早由普選產生全部立法會成員,也會反對盡早由普選產生特首──絕對不是這個意思。恰恰相反,我們都知道,就個人立場來說,不管在哪個黨派內,一直都有例外。因此,這次選舉的關鍵,恰恰在於主要的政黨立場不同:一方是由中國共產黨及中共支持下以各種不同名義出現的「非政治(例如功能組別)」團體代表人物,甚至僅僅只是個人(如大工商業者);另一方,就是以民主黨為首的民主派。
一句話,在這次選舉中,為黨派投票要比為某位議員個人投票重要得多。
港人必須認識這一點,才有可能通過這次選舉,在程序和制度上鞏固他們通過大遊行換來的、中央和特區政府的臨時性讓步,保證自己的參與能轉化成一點一滴的成果。
今年以來,特別是三月分台灣總統大選以來,一提到選舉,就有人跳出來,把「民選」和「民粹主義」連到一起,一味抹黑,描畫成負面形象,同時也嚴重地動搖了民眾對全民政治參與的信心,似乎除了「人道主義」呼籲以外,最好只參與到按部就班地依法投票這一步,別的都會有動員「民粹」或成為「民粹」動員對象的嫌疑。我以為,這是非常危險的錯誤認識。
如果說台灣的民主化有任何值得借鑑的經驗,那就是十分活躍的政黨政治;而台灣民主化進程中的教訓,能夠和「民粹」掛上鈎的,主要就是選舉政治──接連不斷的臨時性選舉需求,壓倒了展開更深入的政治辯論的可能性。從這兩點來看,正負兩方面,香港都遠遠落後於台灣。
在政黨政治上,由於特首和非普選議員都以中立身份在政治舞台上活動,為鮮明活躍的政黨參與投下陰影,也造成巨大障礙。中央政府更極力利用這形勢,拚命標榜自己表面上的中立,似乎在這次選舉中並沒有帶來任何對香港的威脅;與此同時,卻積極在暗地裏參與助選。最近的奧運金牌得主訪港,就是最明顯的例證。
這就像台灣戒嚴後期和解嚴初期,國民黨在「開放」選舉的同時,以「政府」身份用種種手段控制引導選民和選舉一樣。何況在堅持香港的民主方向上,今天的中共還不如當時的國民黨。這樣公然破壞平等競爭的手段,如果只有民主派候選人在揭發抵制,香港的民主前途不是很可憂慮嗎?港人多次大遊行所表達的心聲,不是會很輕易地被自己政治上的粗心大意背棄掉嗎?
在政治辯論方面,最為弔詭的,就是一方面大聲喧嘩地反對「民粹」,另一方面卻動用各種黑白手段妨礙言論自由,阻止活躍尖銳的政治評論和爭辯,這和台灣的情況截然不同。如果港人不願走向廉價「民粹」的假民主道路,最有效的方式,絕對不是放棄自己的政治參與要求,不是放棄自己的普選權利,而是應該投票支持那些堅決要求政治言論自由的候選人,支持那些勇於批評當權者的人,支持他們不因考慮個人利益而自動消聲的政治勇氣,更要支持(並強烈要求)各個政黨旗幟鮮明的對各種問題表態並接受公眾評論,防止他們以表面的「中立」逃避政治性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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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為八九民運學生領袖、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校區中國現代文學博士候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