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休息:中日真正的戰爭在球場之外 - 陶傑

星期天休息:中日真正的戰爭在球場之外 - 陶傑

中日兩國的一場球賽,終以中國飲恨落敗告終。日本的隊形嚴謹,中國隊尚嫌散漫,真正的角力不在球場,更像一場大戰的演習。中美或許不一定為了台灣而打一場核戰,但中日為了各自的生存權,開戰的機會反而愈來愈濃。

中國的球迷是世界上政治演技最精湛的一族。中國的經濟每年以超過百分之九的速度在增長,貧富懸殊的裂口卻年年擴大。「胡溫新政」一年以來,全國貧窮人口增加了八十萬。仇恨日本球隊的情緒,遮掩着對中國現政權的強烈怨憤。中國的老百姓,借用政府的民族主義「愛國教育」的東風,以美國和日本為靶,走上街頭遊行示威,進而暴力破壞,是唯一堂正的機會和藉口。五四運動之初,也由「外抗強權」的反二十一條為引子,繼而轉化為「內除國賊」的反政府行動,火燒趙家樓,毆打北洋政府高官,中國人想造反,向來喜歡聲東擊西,攘外是假,安內為真。從五四運動開始走過來的中共,對此怎不會警懼?

中日亞洲盃決賽的背景,正是一幅民怨沸騰的所謂「盛世圖景」——中國東北的京瀋鐵路需要電子化,造價人民幣二百億,開放投標,日本和德國西門子都參與競投。日本協助中國「建設現代化」,本來應是「中日親善」的美事,二十年來漸漸變質為日本資助中國官場貪污、日商與中國官員勾結「喪權辱國」,當中國拒絕政治的開放改革,官僚一個個只知攬權自肥,民間要洩憤,一九八九年六四一役,北京人要求「內除貪官」,換來了「反革命暴亂」的定性,以後當然學會了乖巧,一有機會就「外抗強權」,把滿腔對現狀的不滿,扯上「八年抗戰」、「日軍轟炸重慶」、「釣魚台主權」的「民族大義」,隱含對「崇洋媚外」的十三年江澤民外交路線的大批判。中國的十三億人口,其政治修養真是比六百萬香港人更加高明。

日本要與中國爭奪俄羅斯的天然氣和東海的海底資源,日本政府也需要右翼勢力鼓旺民氣與中國對抗。中東的石油一漲價,中日兩國的經濟同受損害,但日本的處境比中國有利——日本正面臨電子數碼產品的大革命,以日立和NEC為首的日產DVD和數碼攝影機的技術領先世界潮流。日本對石油的消費需求,一向是以強勁的高科技產品出口為基礎。九十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爆破,日本的電子商在國內惡性競爭,技術又被韓國分享而追上,電子產品的價格下跌,日本電子業無利可圖。日本這次如果能抓緊機會,保護數碼電子工業的研究新成果,石油漲價的惡果,日本還可以頂受。

中國的經濟形態卻不同。比起日本,中國缺乏高科技創意工業,只能依賴廉價勞工市場而成為所謂「世界工廠」。但中國人的消費意欲卻超前於時代,大量的基建浪費,拚命浪費能源,明年的石油需求量將高達五億公噸,其中一億依賴入口。國際的DVD和數碼電子市場盡是日本企業的天下,與日本爭奪石油和天然氣,中國的實力檔次低了一籌。美日聯手加上東南亞三面封鎖,中國的能源外交到底出路何在?

在中國球迷惡意喧囂的包圍中,日本仍能在球場上勝中國三比一,靠一口逆境勇毅的武士道精神突圍,勝之無愧。在球場之外的國際戰略運動場,中國可以輕易突圍嗎?反日而喪失理智的中國球迷們,又知不知道中國將來的落敗,將因為一個落後而不合理的制度,而今天他們可不可以把他們的強烈訴求,由向一支足球隊身上發洩,轉向理性地像五四運動一樣,向他們的統治者堂堂正正地對話而爭取?對日本隊的咒罵,不是民族氣節,而是怯懦,這種喧嘩在世上是永不會贏得尊重的。
(圖)日本球員在中國球迷包圍下,仍能在球場上勝中國三比一。美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