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陸,對一些幹勞動業的中年男人,時興叫做「師傅」。
叫做「師傅」的男人,多半在四五十歲之間,司機、廚子、管理員、補鞋匠,其中約莫有七成比較胖,大約有三成唇上還有點鬍髭。他們在社會中沒有甚麼權力,但在生活的大小角落,柴米油鹽一類的琢磨都要他幫忙。
「師傅」多半孔武有力,熊腰虎背,在十一二歲的小女孩眼中,他的沉默和忠誠,有一種神秘的安全感。但「師傅」雖然平時多沉默,誰惹火了他︱︱例如在馬路上一輛橫竄出來的電單車,讓他忽然煞下了掣︱︱他會突然像一座噴迸的火山,絞下了車窗,往外吐一口唾沫,大罵開了他的十八代。事件當然不會鬧大,但師傅長久還是氣難平,他繼續開車,嘴巴裏還是「我操」、「我操」的高一句低一句,漸漸又歸於沉寂。
沒事了,師傅又沉默下來,踏着油門上路,一對堅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師傅型的中國男人成千上萬,他們活躍在北方的城鎮,等待開工的時候,師傅愛蹲在路邊,紅梅牌香煙一根接一根的抽,一面在閱讀摺成小方塊插在口袋裏的北京青年報。師傅喜歡評論世界大事:「美國準備打伊朗呀?伊朗那個霍梅尼甚麼,也是個欠揍的」、「薩達姆有甚麼罪呀,只不過腳底下踩着石油,小布殊把他給一窩端了,還不是為了錢」。說到香港:「你們那個董建華聽說真不管用呀,經濟搞砸了要我們來撐着」。打開了話匣子,師傅的肚子裏就像裝載着一座衞星鳳凰台,由太平洋局勢到台海,師傅都有說不盡的話題,一路滿眼的春暖花開。
香港的草根階層,也有司機、廚師、看更,也有幾個維園阿伯,但也許因為南方的水土氣候,香港人孕育不出幾個「師傅型」牢騷中年的粗獷肥男。師傅的前身,本來是民國時代一座豪門大宅裏的傭人,是那種元宵揹着少爺去看花燈的忠僕阿興,買給少爺冰糖葫蘆,能表演一手從耳朵裏摸出半截香煙的小戲法,給少爺講七俠五義的故事,直到後來戰亂了,他失散了,國破山河在,小少爺長大成人,還忘不了那一截地久天長的故事。
那位忠僕從此失了蹤。半世紀的風雲變幻,他成了一個叫師傅的司機,在西安駕一輛旅遊巴士。師傅是一個很特別的階層,從都市的滾滾紅塵到地平線的茫茫盡頭,在路旁,他們瞇縫着眼睛,吸一口煙,把一胸濃濃的心事呼出來,那書接上回的民間故事,年湮代遠,早已不知從何說起,但他們恒在默默地守候着,緊抿着嘴唇,像一座多青苔的井邊,在風中懸吊着的一盞枯黃的馬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