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書展,受惠於經濟的一點點增長,也得力於「讀書風氣」的推廣,生意可能比去年好,但批評和不滿如故。
香港書展的最大問題,是主辦者年年把書展當做一盤百分之百的生意。香港是一個商業都會,辦書展如做生意,本來沒有問題,但以香港今天的社會文化困局,一個管理得很庸俗的書展,卻有如在污染的海港取一瓢水,化驗之下,看得見的細菌和污染物,暴露的種種生態危機,卻令人觸目驚心。
特區政府多年來改革教育,聲稱「以人為本」,主辦教育的官員,或許從來沒有想到過貿易發展局主辦的書展,如果與教育官員有橫向的協調,其實也是教育的一個重大環節。
但每年的書展,由貿發局獨力主催,出版商要付出一萬八千元的場租(相對之下,台北書展的租金只是八千元台幣)。沉重的成本,迫使出版商推出最迎合市場潮流的讀物。今年書展的重頭戲,是欣宜的減肥日記。書展的娛樂化,問題累積有年,因為貿易發展局為出版商的場租成本增磅,今年書展自然淪為一個瘦身纖體的「文字人肉市場」。
因為在貿發局官僚的眼中,租用會展中心,主辦的是書展、珠寶展還是狗展都絕無分別。主辦者為了自己的一盤流水帳,一定要守住「合理利潤」、「合理回報」這條言之成理的防線。他們不理會,在香港舉辦一場書展,對在當前的反智氣氛中如何提高中方和陳方安生異口同聲要求的港人政治質素,在「一國兩制」的有限空間中如何對自由行的大陸遊客體現香港這一制的出版和言論自由,一場為期數天的書展,實有重大的文化涵義。一場缺乏精神價值的書展,年年就像魚市場一樣,變成一個書本、文具、玩具的墟市。
今年的書展,有法國文化協會和法國駐港領事館「外國勢力」的暗助,邀請了幾位法國作家來香港,其中包括法國當代一位風格奇特的漫畫家DavidB.。他的漫畫黑白分明,粗獷如版畫,畫的是他的一個患病的哥哥為一家人帶來的噩夢般的痛苦負擔。幾位名家的作品,都在歐洲文化潮流的尖端。他們來到書展,卻被大會僵硬地指定坐在大堂人來人往的簽名高壇,結果自然是一場尷尬的冷清場面。
其中一位法國女作家費迪娥(PierretteFleutiaux),在中國大陸出版了代表作《短句錄》散文集的中譯,深受大陸讀者歡迎,還去過北京領過文學獎。她的中譯作品是簡體版,在香港的書展,當然不屬瘦身纖體的潮流。但如果這個天天高喊要成為「亞洲國際城市」的政府有半點真抱負,就會由民政事務局局長親自在書展歡迎這一群來自遠地的優秀創作人,除了發表演說,還說幾句對他們的作品的讀後感。擺擺得體的姿態,應該不是難事,而且比天天出席親中社團組織的應酬酒會更富有誠意。
為甚麼真正的國際作家被冷落在一旁?因為號稱「亞洲國際城市」的特區,擁有一群「葉公好龍」的管理官員。他們從走出殖民地學府的那一天開始,自從忙於加入馬會成為非凡的包廂會員,從此他們幾乎都已遠離了書本。由貿易發展局主辦的書展,成為一座書籍的「散貨場」,如果由一個有文化視野的官員來主理,他會把握時機,邀請中國、日本、歐美的作家來到會展,舉行一場文化的維港巨星匯,不必大事吹噓,即使低調進行,令國際作家而不是本地的藝人成為鼓樂喧嘩的焦點,各國的出版商也會欣然赴會,打開國際書籍版權繙譯的交流趨勢,書展雖只有短短的數天,留下的影響,卻可能是五年十年之深遠。
香港書展年年舉行,年年令人失望,不止是主辦者的眼界只限於如何「管理人流」,多加幾道欄杆鐵馬,多派幾十個保安,嚴控進出會場的人流秩序,而是把書展視為另一個年宵市場。年宵市場的桃花和四季桔都是短命種,但書香卻可以潛移社會於深遠。
管治香港如管理書展,這樣的社會怎能有一個文化璀璨的明天?
(圖)今年書展淪為一個瘦身纖體的「文字人肉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