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龍白蘭度 - 陶傑

馬龍白蘭度 - 陶傑

馬龍白蘭度去世,很多人都哀悼他,不是因為他有甚麼功德,做了多少慈善,而是覺得這個世界有負他的才華,hedeservedbetter。
個頭一般,氣宇軒昂,但有一股撲鼻難當的美國田園氣息,他不像奇勒基寶、占美史釗域、哥利高力柏那些天皇巨星般,命中就是貴人,他是《塊肉餘生記》類型的人物,要在血腥泥濘中奮力搏鬥才能為自己爭回一點尊嚴。
那也就是他生活的戰後世界,一座食肉森林,人人要爭做「生還者」(survivor),馬龍白蘭度瞇着眼睛在燃着的煙絲裏打量世界,再從牙縫裏擠出每一個字,以野性、強壯和熱血忠誠,為女人開發了一片原始的陽剛土地。以後的占士甸、羅拔迪尼路、阿爾柏仙奴、保羅紐曼、積尼高遜、辛潘,數一數二的男演員都在走馬龍白蘭度之路。塑立二十世紀下半葉陽剛的定義,是馬龍白蘭度一人。
據說是年輕時聽了太多恭維,令他生厭,他紅了不久,就盡可能銷聲匿跡,不是為了增強神秘感,而是因為他厭惡荷李活的名利場,他也憎恨着自己。故意和世俗背道而馳,和名利唱反調,不惜亂接片子跑龍套,誰會記得他曾在1978年的《超人》裏露過面?後來索性連台詞也不背了,乾脆像新聞主持照字幕唸完就成。是自暴自棄,白白浪費才華,但他並不覺得會演戲能算甚麼才華,他一早看破了:只有音樂繪畫的藝術大師,才配享用「才華」這個名詞,演員只是做普通人平時做的事,而額外有金錢的補償。

他唯一留在荷李活的原因是錢:TheonlyreasonI'minHollywoodisthatIdon'thavethemoralcouragetorefusethemoney,向金錢說不,要有道德勇氣,因此晚年的白蘭度會在朋友面前按計數機抱怨手頭拮据,名利的代價是女兒自殺,兒子因謀殺入獄,悲劇的暴力就是隨血液遺傳給兒女。晚年他肥胖臃腫,滿臉皺紋,頭髮稀稀落落,完全侵蝕了天生的王者面孔和氣魄,如謎的臉譜,能解讀有幾人?沒有人會相信,自我毀滅才是終極的寧靜。
他列明喪禮弔唁的名單,不喜歡誰來就不讓誰來,死亡的那點尊嚴他還是很在乎的。在《現代啟示錄》血色籠罩的黃昏裏,馬龍白蘭度像一頭衰老的雄獅,拖着遲緩的腳步,孤獨地回歸落日,巨大身影逐漸消失在荒涼的草原,遺下世界舞台不盡的風聲。